原初黛愣了愣，语重心长道，“她不出现，不代表不存在。只要她一日在这世上，我们这些流着世家血液的人，就永远会活在受她使役的阴影里。再者，依照你之前的推测，神子一世强过一世，那么如今，她便是史上最强大的一代神子，可是她如此强大，为何不现身呢，你可有想过么？”

“我，”董夏清垣没有想过这些，他只知道，既然神子自己不出现，不再依托于世家护佑，那么他们这些世家各自四散去过自己的日子，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么？“神子已放弃了我们，我们又何必自寻苦恼呢。”

原初黛沉默了，她已猜到这一世的神子，可能就是朱真七七，可是她还有些疑惑没有解开，譬如朱真七七为何时常嗜睡昏厥，而非强大无匹，譬如朱真千度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女儿是神子真身的，又为何要隐藏住朱真七七的真实身份，还有最重要的，是朱真七七为何拿到天心石后，就失踪了，她去了哪里，又为何要离开。

亦或者，朱真七七不是神子真身，而只是神子的孩子，所以才需要遮掩身份？那么朱真千度才是真正的神子么？？可是千度姑姑她的年纪，跟仙乐的年纪也对不上啊。

已知上一代神子三十七年前逝世，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么不出意外的话，这一代神子活到如今，便是三十七岁之龄，可若中途有意外，神子出事再次离世，那么年纪便不可推测了。朱真千度与三十七岁匹配不上，那么她绝不是这一代神子，可那一日的金光做不得假，朱真氏的杀人灭口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所以跟神子有关系的，大概率还只可能是朱真七七。

假若，她是神子的话，如今才十三岁，那就说明，上一代神子跟七七之间，还存在过一世神子，存活过二十四年，于十三年前离世——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

原初黛猛地一颤，十三年前，她四岁，正是举家逃亡，母亲被迫自缢离世的那一年！

而这一年，正是七七出世。

不会这么巧吧。

她内心忍不住颤抖起来，理智极力想刹住车，可脑子根本不听使唤，继续强硬地将一切离散的线索组合起来，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三十七年前，上代神子离世，新神子投生，芝灵氏策划阴谋更改金册，以假换真，用仙乐代替了真神子。中途或许出了什么意外，导致真神子被掉包，却没有落到芝灵氏手里，反而安全长大，成了天雪氏的嫡次女天雪楚楚。天雪楚楚天赋强悍，却不肯留在圣京，宁背上叛族骂名也要四海云游，直到她遇上了原予舟，顺利缔结连理，并于二十岁成年之际，诞下了一女，取名初黛。

同年，京中仙乐隐晦猜获自己身世，求告从绒氏，导致上师离世，从绒氏一族陨灭。其后，天雪楚楚携家浪迹天涯，四海为家，途中偶入无极之地，结识凤棠嫣，引为知己，并结下儿女之盟。四年后，天雪楚楚中计，误入苎萝山，走投无路之际同时传书于凤家和天雪氏，为女儿谋求后路。而原予舟在她离开后，亦原地自裁追随而去。

其幼子四岁之龄被接回天雪氏，便是她原初黛。而凤家晚了一步，抵达苎萝山时已寻不到任何踪迹，自此多年失联。

是的，是这样的！

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为何明宫之主会亲自率领兽奴大军围捕她的母亲天雪楚楚——天雪楚楚就是真正的神子，她是芝灵氏最惧怕的存在，是明宫阴谋最大的仇敌，明宫宫主亲自出马，不是要杀她，而是要活捉她，将她带回去永世囚禁！而母亲自尽，是为了死后新生，彻底脱离明宫的监视！

事实真相，就是这样么？所以母亲唯一的遗言，只让她好好活下去？

原初黛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想来想去，还是有一点不太明白，母亲她为何要远离圣京，为何只逃避，不反抗？她是不愿回去做那个至尊无上的神子殿下么？

董夏清垣见她陷入沉思，神色变来变去，唯有眸中一抹疲惫越发幽深，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累了就好好睡一会，好不好？不要再想了，你曾说过，生命有灵，自有出路。相信我，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好好的。”

原初黛在他心口蹭了蹭，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阿垣，你既是凤家人，无旨不得出无极之地，那是如何被拐到圣京去的？”

董夏清垣莞尔一笑，揉了揉她的头，“自然是为了寻找我的妻子。”

她轻笑，“我问你正经的呢。”

“那一年，母亲接到飞书，上面提及楚姨有难，无暇顾及你了，求我母亲出手，把你接回无极之地。母亲犹疑了一日一夜，终是决定冒一次险，带人去寻你了。可那时我在窗外偷听到了此事，却看母亲犹豫不决，只以为她不会出手，所以还等不及她做决定，就先她一步私自逃出了无极之地。”

“谁知，我一出无极之地就遇上了董夏家主，结果被他一眼看中，就带回了圣京城。”董夏清垣笑笑，把她抱得更紧了，“可见我们缘分天定，无论怎样都会重逢的。只可惜我们同在圣京城十余年，却晚了那么久才相见。”

原初黛抬头默默凝视着他，心中酸软一片，伸出手去回抱着他的腰身，没想到，他是为了自己才离开的无极之地，才被拐到董夏府做别人的替身，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只暗自感道，“幸好，幸好。”

马车里，两人相拥而眠，尽情贪恋着这难得的一时半刻温馨悠闲。

两个时辰后，战蕤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主上，芝灵氏亲自率人追来了！”

原初黛倏地惊醒，起身理了理头发，推门出去，她望了一眼天际边浮起的漂白，露出一抹笑意，“比我预估的，还晚了些，看来芝灵氏的实力，远没有我想象的那般强大。”

战蕤肃正神色，眼神坚定，“还请主上尽快撤离，这一次，末将为主上断后！”

“撤离？我什么时候说要撤离了？”

他眼里露出了些担忧，“主上？此三郡虽已在掌握，但毕竟时日尚浅，而且我军兵力严重不足，勉强只有八千，且这八千军士，只有八百东进军是旧时杞黎军中强战勇士，其余的，都是这几个月近招的新兵，战力只恐弱得很啊。”

原初黛笑了笑，转身跃上车顶，足尖轻点，纵身飞上城头，“不必担心，随我列阵便是。”

果然，不多时，芝灵氏的旗帜从地平线升起，兵马烟尘逐渐映入眼帘。芝灵靖亲自率兵来了。她远远看到城门墙上一袭青衣摇曳，心中再次作痛，□□策马加速，短短数息时间，就抵达城门外数丈之地。

“原初黛！你可真是好生伤妹妹的心啊！”芝灵靖阵前高喊。

原初黛苦笑，“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天生缘浅，亦是无可奈何的事。”

芝灵靖看了一眼城前的军阵，蔑视一笑，“你就准备用这些残兵弱将来抵挡我的虎威营？原初黛，你自身实力强悍，可不代表手下的兵个个也厉害，你如此轻率布阵，还让这些阵型都摆不齐的新兵上场，未免太过傲慢了吧！”

原初黛挥了挥手，命手下插上了一面黑纹红底的黛字旗，随即放声大笑，笑声传扬至城下军士每一个人的耳中，“军士制胜之道，在于一个勇字！在这世上，我原初黛的将士或许不是最强的，也可以不是最智的，但一定会是最勇的，最忠的！因为只要有我在，我军将士永不会伤亡！我原初黛，永远站在将士身后，赐予诸位无限生机！黛字旗下忠魂勇，勇士无敌战先锋，我的将士们，只管一往无前！奋力冲杀！吾将誓死守护你们每一个人的生命！”

此言一出，城下军士士气大涨，个个摩拳擦掌，急切立功的心似乎随风跃跃欲动，芝灵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紧握缰绳的手渐次发白，“好个原初黛，如此鼓舞军心，我倒要看看，你是否真的救得过来！”

夏轻香赶忙打马上前，拉住了芝灵靖，低声道，“主子莫冲动，你先瞧瞧自己身后。”

芝灵靖回头一望，脸色更是难看，原初黛那番话，不仅成功鼓舞了自己的军士，还顺带打压了她的虎威营士气！她手下的虎威营，最是清楚不死不伤的对手有多么的可怖，那些兽奴军士如何制作出来的，她们还不知道吗，不就是仰仗天雪氏的生机本源之力，和芝灵氏的机甲之术相助辅成，那些兽奴之所以恐怖如斯，算起来，还是天雪氏的作用更大一些。

而现如今，她们要跟主子心里都认可最厉害的天雪氏为敌，实在无法不心怯啊！

“废物！”芝灵靖扬起马鞭抽向空中，“她三言两语就把你们都唬住了？！她就一个人，一双手，再强大，还能同时救几千人嘛！药人谷中那些试验体，不知耗费多少吨生机血才能造出一个不死兽奴，而她，我就不信她同时保得住上千人！”

说罢，她不顾身侧的阻拦，当先策马冲向阵中，一时狂风骤起，芝灵靖双手结印，借风为刃，化作无数短兵，如漫天飞箭刺向前方军中。

猎猎风声之下，地面开始剧烈颤动，轰隆隆的，数百根粗壮藤蔓瞬间拔地冲天而起，集结成网，犹如一扇精密绵软的墙，挡下了对面袭来的所有风刃！

原初黛飞身而下，立于藤蔓之前，挑起了眉峰，“芝灵靖，修士战修士，将士对将士，你若仗着一身世家修为碾压凡人小兵，也不怕传出去被人笑话！”

芝灵靖眸色骤冷，“哦，那你是要与我决战了？”

“决战谈不上，只是我想你也看出来了，如今你我修为不相上下，便是非要打上一场，也只是徒耗力气罢了，谁也占不了便宜。更何况，我身后还有一个董夏氏。”原初黛回头望了望战场上那辆突兀的马车，马车很是配合掀起了车帘一角，露出了半张侧脸，“今日你要战，可以，只是你会输得很惨。”

芝灵靖坐在马背上，望着眼前孑然而立的原初黛，心底不甘愈发强烈，分别自己身姿在上，对方在下位，她却分别觉得对方气势更胜一筹，底气胜过她几层楼，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原初黛就如此确信，今日她会退兵？倘若她今日非要一战，且要胜战，原初黛又会有什么底牌亮出来呢？

她原初黛有一个董夏氏，她亦有战莲舟晚两员大将，还有英勇善战的虎威营，和后方随时接应的京城援军，若较真起来，她可未必会输！

就在两人隔风较量之时，舟晚神色慌张地过来禀报，“主子！出事了！陛下急召您回宫见驾！”

芝灵靖横他一眼，“有什么事回头再说，没看到这是在战场上吗？！”

舟晚急得不行，忙道，“不，不是，主子，那时狐裳霓她，她也反了！”

“什么？！”芝灵靖猛地回头，惊得马儿长嘶一声，“她和乌首诚不是顺利接手了且月城所有经政军防，准备回京了么？”

“回主子，她是接手了，还和祝家合谋，里应外合把乌首诚给绑了，还切断了我们的联络暗线，眼下正陈兵三万于江野一带，威慑圣京城！”

芝灵靖舌尖都差点咬出血来，“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一个，都要背叛我？！”

原初黛笑了，“神机坛上，是你先背叛他们的啊。若非你狠心打算把他们一网打尽，裳霓感念你曾经的援手之恩，是不会轻易被我劝服的。”

芝灵靖一口银牙咬碎，紧紧盯着她，“原初黛，你够狠！”

“靖太子，我只想大家相安无事，你好，我也好。你若愿意退兵，从此不与我起兵戈，望停山上的人，我都如数奉还。”

“她们居然还活着？？”

原初黛点头，“当然，我从不轻易伤害生灵性命。”

舟晚适时上前劝道，“主子，暂且退吧，数次谋算失利，宫里发了大怒，急召您呢！”

芝灵靖静默良久，终是咽下了这口气，甘愿认栽，“好！这一次，我认输！不过原初黛，我们且走着瞧！”

她策马回奔，率领大军如潮水退去，留下一地滚滚扬尘。

原初黛望着远处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的军旗，稍稍松了口气，还好且月城的消息来得及时，要不然今日，还真难办呢。董夏清垣默默走到她身后，“首战已胜，恭喜你，从此黛字军的名号，彻底扬出去了。”

“是啊！”原初黛回头看着城前的五千新兵，心中颇感得意，“以后，我黛字军的士气，将无军可拟！”

董夏清垣颇为自豪地牵着她的手，“那么现在，我的妻，可以同我一起回家了么？止风他们已在城内建好了固定的传送阵——是最新型的传送法阵，可实现固点传送，仅耗灵石，不损灵力，是现今最新版本的传送阵器，从这里回未央城，大抵只需一个多时辰。”

原初黛一怔，“可天玑城那边……还等我回去主持大局呢。”

“阿黛，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回去？”

“不是啊，你怎么会这样想。”原初黛抽回了手，声音有些虚，“芝灵靖此人，心高气傲，今次在我手上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她肯定不会释怀的。眼下，她只怕还没有得到杞黎军已归附于我的消息，等她回京，知道她派遣南下追截我的杞黎军亦成了我的人，估计会气得理智尽失。我身为主帅，应当提前回去坐镇，稳定军心民心，做好备战准备，还有圣岱山，我得回去看看宗门建设的进度了……”

董夏清垣瞧出了她的不自在，轻轻把她拉进了怀里，“没事，等你什么时候想去未央城了，跟我说一声就好。在那之前，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被他温柔一抱，原初黛那颗微微不安的心安静下来，“七哥哥，我。”

“傻瓜，你要记住，我永远不会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情。只是，我们可能又要分别一段时间了——你的顾虑未必没有道理，芝灵氏随时可能反扑，卷土重来，这京东三郡想要守住，我就得尽快回去帮你调一批最新的法器来，还有，我仍把西旻留给你，你带着他在身边，以后未央城与天玑城往来的法器交接，都可由他负责。最好是在每一处交通要塞，军镇重地都建起一个传送阵地，如此行军速度便会一日千里，粮草通行亦会方便很多。还有最新的通讯器，等炼器阁炼制好，我也命人一并给你都送来。”

原初黛紧紧抱着他，鼻子开始发酸，“怎么办，还没分开，我就已经开始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