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没有点灯,若无天光照亮,只怕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梁墨目不斜视,走上前,俯首跪在地上。
寝殿两侧站着乌泱泱的一群人,梁墨原以为是留在殿内服侍的宫人,可再一起身,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以布巾覆面的高大男人。
这些人如傀儡一般紧紧盯着梁墨,眼神一刻也不曾移开。
厚厚的罗帐之内传来梁治光的声音,十五年过去,他确实老了许多。
“奚牧,你身体如何,可有不适?”
梁治光的声音苍老干哑,似乎是长久未能饮水一般。
梁墨俯首答道:“托陛下鸿福,奴婢身子无恙,劳陛下挂心。”
“咳咳咳……”梁治光听罢,咳嗽几声,道:“你可知道,民间百姓皆传你是鬼怪,要我严惩。”
梁墨摇头,沉声道:“奴婢这几日陷入昏睡,无从知晓外界传闻。”
“昏睡?”
梁治光似是不信,伸手撩开厚厚的罗帐,看向梁墨:“朕只相信太医的诊断,奚牧,没了生气的人如何能够再次站起来呢?”
“陛下,奴婢曾经有幸读过一些书,在书中见过不少人死而复生。”梁墨没有慌乱,缓缓说道,“能够死而复生的人,无外乎便是心有执念,上天眷顾而已。”
“是吗?”梁治光似是觉得无趣,重重放下手臂,苍白的面颊便被隐在了罗帐后。
梁墨继续说着,语气真诚,真假难辨:“奴婢确实有执念,陛下提拔奴婢,教授奴婢,奴婢想要报答陛下,因此拼了命也要回来。”
梁治光发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哼,这时,立在一旁的那些人却动了起来。
他们一步一步挪过来,将梁墨围在了中央。
“这些是朕找来的方士,也许他们能看出来你有没有撒谎……”
梁治光说话间,这群人已经抬起了手。
“奚牧,你肯让他们测一测吗?”
梁墨当然明白,世间许多奇人异事不过是因为不懂,许多事情本没有那么神乎其神。
虽不知梁治光究竟为何找来这些方士,可梁墨内心并无太多疑虑。任凭这些人将手虚虚搭在了自己头顶。
那些方士如阴影压住梁墨,昏昏天,绵绵地,梁墨深深呼出一口气,低着头,不知这些方士究竟意欲何为。
这时,梁治光却突然大吼一声:“退下!”
方士们鱼贯退下,梁墨抬起头,却看见梁治光已然从罗帐内冲出,涨红着脸。
“都走……都给我滚!”
梁墨定定看着眼前的梁治光,承平十年,梁墨身染重病,守在床前的梁治光那时不过才及冠。可现如今,他却已经两鬓斑白。
“呵,奚牧……”
梁治光赤着脚,走到梁墨身前,眼神难掩激动:“你是怎么活的?”
梁墨并无慌乱,沉声答道:“陛下,奴婢被那天雷一劈,恍惚失了神志,滚下城墙。可一直梗着一口气,七日后,那口气吐出,奴婢便活了过来。”
“真是……玄而又玄。”梁治光抬头,轻轻吐出一口气,“既然如此,你便重领提督之职,为朝廷效力。”
“是,奴婢谢陛下。”
宫门缓缓关闭,沉闷的嗡响回荡几声。梁墨和陈木并肩站在宫门前。
陈木面色复杂,吐息几下才道:“大人,这一遭死而复生,倒是当真要恭喜你了。”
梁墨胸口的箭伤仍在隐隐作痛,听到陈木的话,他却笑不出来,梁治光明知道奚牧肯定记得真相,却这样轻飘飘就放过了他,此事无论怎么看都是疑点重重。
“多谢,死而复生,也算是得了陛下庇佑,只盼日后为官,能够逢凶化吉。”
想到殿内那些方士,梁墨内心不安更甚。
陈木也没再为难他,径直将他送回了宫外的府邸。
六合和宋彩早早就等在了府外,正站在艳阳下,满头大汗。
看见锦衣卫的马车,立刻走了过来。
“干爹,您没事了!”
两人颇有些激动,急急过来扶住了他。
从奚牧门下这些太监们的反应来看,虽然此人确实是个名副其实的奸臣,可看起来对府上的太监们还不错。
不然这些人也不必要在奚牧死后仍然忠心于他,甚至为他奔走。
锦衣卫们相继离开,梁墨站定,却在转身时看见府门似乎是被什么人砸开了,豁开一个大洞。
六合赶忙解释道:“干爹,这是那群刁民干的,他们都以为您死了,便再没了禁忌。”
梁墨没再多说什么,这时,门内闪过一个细瘦的人影,门被推开。
一个如那张字条上的字迹一般清秀的瘦弱男人站在门后,看见梁墨,他显然也愣了一瞬。
六合道:“干爹,这位是府上的门客,苏师爷。”
“恭迎大人回府。”那人手中拿着一把素净的小扇,恭恭敬敬作揖。
梁墨点了点头,走入府内,六合和宋彩跟在一旁,有些难以自制地说着话,可那位苏师爷却并没有跟上来。
梁墨回头寻找他的身影,只见那人落后他们大概五六步,肩膀以一个很古怪的弧度摇晃着,视线下落,梁墨这才发现,这位苏师爷,原来是个瘸子。
他的右腿似乎使不上力,因此整具身体都要发力。
留意到梁墨的视线,那位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看上去,他并不为身体的残疾而感到自卑。
相反,虽然走起路来像是一株在狂风中摇晃的翠竹,可并不会被肆意横行的狂风折断。
这人不卑不亢的神态倒是让梁墨自惭形秽起来,若身有残疾的是他,绝不可能做到如此程度。
可这样一个人,居然会真心留在一个太监府中做一个微不足道的门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