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堂内。
“死的人是谁?”
张利垂首跪在地上,脸上无悲无喜:“死的是一个孩子,他大概是饿极了,便藏在船上想要偷些漕粮。大人下令去追,这孩子怕是不想被严刑逼供,便一头撞死在了李大人剑上。”
梁墨听着,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薛明理,这人脸上也是一副奇怪的神情。
果然,眼见坐在主位上的卢正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薛明理道:“可如今才是六月,按理来说,粮税已经交过了,衢州自古以来都是种粮为先,怎么会不够吃?”
张利一顿,摇了摇头:“天灾人祸不断,兴许那些粮早就没有了。”
卢正一直支着头,定定看着张利,此刻才开口道:“这些事情,李幕从来没有上过折子。”
“是。”张利点头,“虽说灾民一直不断,可这些灾民也并未惹事,大人找不到缘由,便也不敢贸贸然打扰陛下。”
卢正一脸了然地点点头:“既然如此,一个小鬼,死了便死了,那些刁民拦在门前做什么?”
张利似是自己也没想明白,一脸漠然地摇了摇头:“他们挡在门口已有三日,一直不吃不喝,大人疑心这些人是想要大人偿命,一直惴惴不安。”
“偿命?”卢正眼中兴味盎然,“本官这几日奉命在外巡视衢州,这巡抚衙门就是个空壳,若他们真想要李幕的命,大可以冲进来杀了他,何至于等到现在?”
薛明理道:“这也确实,李兄既然害怕,为何还要躲到无人看守的巡抚衙门?”
一阵沉默,张利显然也说不出什么。
卢正不耐烦地拍一拍桌子:“那你说,外头拦着的人审了没有?”
张利摇头:“并未,大人害怕,没有审。”
卢正气急,呼出一口气,冷笑道:“李大人真是好样的!来人,将外面领头的人给我揪出来,如若不然,便将这些人统统打一顿!”
卢正怒气难消,梁墨站起身将张利扶了起来。
“陛下已经派了人来,要将李大人的尸首接回去。”梁墨拍了拍张利的手,宽慰道:“你是李大人的门客,如今他一死,你自然是难捱的,且想开一些,毕竟你还活着。”
张利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神色不明地看了梁墨几眼,才轻声道:“小人知道,多谢大人。”
府衙外难免躁动起来,卢正闭目养神,并不担心会揪不出那个始作俑者,可薛明理看上去却有些不安。
“大人,你不觉得这件事情颇有些蹊跷吗?”薛明理站在梁墨身旁,轻声问。
梁墨点了点头:“确实有些不对劲,拦住李幕的人,兴许并不简单。”
薛明理发愁道:“这些都好查,只是李兄如今就这么死了,李家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梁墨自然明白薛明理的隐忧,李家曾辅佐梁墨的父皇打退谋反之人,亦是有从龙之功,虽说李幕没有走上武将的路,可他做文官也确实称得上是兢兢业业,美名远扬。
只怕这次朝廷若是想要给李家一个交代,定然是要牺牲一些人。
半个时辰之后,大理寺的人终于拖上来一个人,那人面上青紫交加,捂着手臂,进门后被人一脚踹在膝弯,闷哼一声跪了下来。
此人身形高大,虽有些面黄肌瘦,可还是能看出来他身上洋溢出来的野性。
跪下后,他便一言不发,梁墨看了眼卢正,见他仍闭着眼,便走上前道:“你叫什么?”
那人抬眼冷冷看了梁墨一眼,毫不掩饰眼中对宦官的不屑:“李继。”
“死的人,是你的家人?”梁墨略略沉思几顺,小心翼翼问出这句话。
李继低着头,闭了闭眼:“他是我弟弟。”
立时,堂下一片寂静。
良久,卢正终于缓缓开口:“所以……你便串通了这些刁民,想要吓死李幕?”
李继没有说话。
卢正继续道:“如若不然,你为何要把李幕困在这里?”
他的眼神锐利,直直看向李继,可李继只是低着头,仍然没有说话。
梁墨心下不忍,问:“你是衢州本地人?”
“是。”
“那么……”梁墨问,“你弟弟死的时候,你也在场,当时是在做什么?”
李继道:“搬运漕粮。”
梁墨微微瞪大了眼睛,既然这李继当时就在船上,那么他弟弟自然也就是他带上去的。
眼见卢正皱起了眉头,梁墨赶忙问:“你弟弟当时是在偷漕粮,我问你,家中难道已经没了余粮?”
李继吞咽几下,才抬起头,苦笑道:“大人,我是盐海附近求生的百姓,那里早就没了余粮。”
盐海?
梁墨看向卢正,只见他也是一副疑惑不已的样子。
衢州盐海,一直都是伊家和卢家把控之地,炼盐制盐贩盐,全权交给了这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