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墨神色一凛,看向苏乞,却见此人正在笑着,似乎这是一件值得玩笑的事情。
“救粮会是什么?”
其实从听见这名字开始,梁墨就已然明了这“救粮会”究竟为何而生,可是他不敢相信,如今这世道,连吃饱饭都成了奢望?
他的声音干涩,苏乞看他这样子,放在桌上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起来,略略收敛了神色,道:“大人,这难道不好猜吗?所谓救粮会,便是那些贫苦人家组织起来偷粮的罢了。”
听了他这番话,梁墨却觉得心中刺痛更甚,连一个太监府上的小小门客都清楚这些事情,那么,官场上的其他人呢?
他们是否早已知晓,却仍选择掩耳盗铃?
他被父亲带着上战场,当然见过哪些活活饿死的人,可是父亲告诉过他,只要他能将入侵景国,欺辱百姓的车炜人赶出景国,以一夫当关之势震慑住这些蛮族人,那么盛世自然就会来临,百姓便能够自得其乐。
可现在呢?
十五年前,他已经拼着景国的一切和自己这条还算有用的命,将蛮族赶到了关外。
也以雷霆手段立了真正心怀天下的贤君,相信仁慈的君主会带来景国的新生。可为什么,百姓仍然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十五年前做的一切,成耶?败耶?
许是看见了梁墨身上难以自控的挫败,苏乞轻声道:“大人,您怎么了?”
梁墨说不出话,一切话语似乎都苍白,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些。
“您……”苏乞的声音似乎也有些沙哑起来,“是在怜惜这些人?”
梁墨一滞,他看见自己的样子映在苏乞那双沉黑的瞳中,可那张皮却不是他的。
“不。”梁墨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伊宁在这其中,究竟承担了什么,又为何要做这件事情?”
苏乞的眼神收了回去,他低下头想了想,再抬头时,似乎又戴上了那层假面。
“对于此事,属下倒是有些猜想。”
梁墨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苏乞道:“伊家与卢家虽说都为世家大族,可这两家明争暗斗经年,都暗暗期盼着自己能够扳倒彼此。”
“可自从卢正入朝为官之后,卢家便悄然退出了争斗。可我猜想,对于此事,伊家定是不会甘心的。”
苏乞说完,静静看着梁墨,梁墨反应过来,问:“你是说,伊家此举是为了将卢家拉下马?”
“正是。”苏乞点点头。
可梁墨思索片刻后却摇了摇头:“不,伊卢两家斗便斗了,他们绝对不会真的将对方拉下来。”
世间诸事,相互制衡才能得到平衡,承平年间,梁墨曾经数次动了想要将两大世家整治一番的想法,可他们当时也还算平静,两家相互制衡之下,朝廷也能周旋于两家之间,不至于一家独大。
可若是伊家真的想将卢家拉下马,那么卢家倒台后,这伊家该如何?
一家独大,不过半年,便会被饿狼吃干抹尽。
若伊家还有些理智,便会明白此举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更何况,梁墨细细想来,朝廷并没有向两大家施压,他们没有理由要自掘坟墓。
可苏乞却像是看透了他内心的想法,笑着摇了摇头,道:“大人,您怕是忘了,伊家卢家曾经也出过龃龉,不是吗?”
龃龉,不过是两家争斗时相互制衡的借口罢了。
苏乞牵起嘴角,有些玩味地看着梁墨,一字一顿道:“毕竟,两大家曾经定过亲啊。”
定亲?
梁墨此刻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伊卢两家无论如何都是不会成为姻亲的。
苏乞轻叹一声,抬手将茶盏里的茶水倒了个干净,为自己倒好热茶,嗅闻一口茶香,似是有些惋惜。
“锦明十年,伊家伊宁年十八,家中男丁皆不堪重任,于是她成了新任家主。可伊家内宅却质疑不断,他们不认这个家主。”
像是讲起了一个尘封多年的故事,苏乞轻轻吹了一口气,看不见的尘埃在空中漂浮。
“也许是年纪太轻,又或许是实在害怕。伊宁竟亲自去找了卢大人,要与他结为夫妻。”
梁墨端起茶盏的动作一顿:“是卢正?”
“正是他。伊宁这女子,一夕之间做了许多离经叛道的事情。可卢大人不知为何,竟然真就答应了这桩婚事。”
说到此处,苏乞忍不住笑出了声:“要我说,两个人怕是都得了失心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