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民流离失所,可那新上任的官员也未必诚心做事,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一件不得不做的差事,做些表面功夫装装样子罢了,灾民只要不谋反,便能一直敷衍。”
“可若那些灾民真的谋反呢?就如衢州救粮会,那李继趁着朝廷惩治伊卢两家时逃了出来,现下正在衢州招兵买马,许多灾民入了李继的救粮会。”
“他们也许只是想要吃饱饭,可连一口饱饭,朝廷都舍不得施舍。”
梁墨眼神沉重无光,像是成了一潭死水,苏倾祈看着他的眼睛,莫名想到了伊宁,她也总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一切。
“世人皆苦,可苦痛却不能放在称上衡量,有些人一辈子都困在困苦中而不自知。可看见他人苦痛的人呢?为什么要装聋作哑?”
“一件错事也许当下并不会带来任何后果,可日后呢?难道便任由一切走向不可逆转的境地吗?”
梁墨这番话说到最后,都不知究竟是在同谁诉说,也不知说话的人究竟是谁。
“我不怕死……”梁墨挺直了脊梁,站在红枫之下,秋风缓缓拂过,几片枫叶随风遮住他的脸,“我不怕死,可又怕我活得不够长,不够将我的罪孽赎清。”
苏倾祈晃了晃神,眼前这人明明还站在她眼前,却像是枫叶一般飘乎,仿佛转瞬间便会消散在风中。
“……你有什么罪?”
梁墨那潭死水一样的眼神终于有了些许波动,轻轻落在苏倾祈身上,沉默良久,道:“我的罪……罄竹难书。”
话罢,梁墨终于转身离开,苏倾祈看着他的背影,在飘落的枫叶中,她自己好像也成了万千枫叶中的一片。
可是为什么?
眼前人的罪,比自己的罪还要重吗?她已经罪无可恕,可他呢?
苏倾祈看了很久,直到梁墨消失在街角,她才站起身,拖着瘸腿,向着反方向前行。
那快玉被她握在手中,像是终于找到了锚点。
……
三日后,宁王梁齐奉旨进京。
众官员肃立殿内,严阵以待,和兼佝偻着身子坐在众官之前,脑袋低垂,李元则是站在他身侧,压着嗓子咳嗽了几声。
梁治光沉着脸,支着脑袋静静盯着殿门,接着,挥了挥手。
“宣宁王觐见——”
一阵秋风伴着脚步声飘进了殿内,苏倾祈屏住呼吸,偏过头,看见一个看上去不过而立的男人,缓步走进殿内。
他看上去很年轻,却满头白发。
梁齐进殿,站在殿中央,却没有立刻跪下,而是挺着脊梁看着梁治光,直到梁治光脸上浮现出清晰的不悦之色,他才施施然跪了下来:“微臣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治光面色不善,静默良久才道:“起来吧,不必多礼。”
“多谢陛下。”
梁齐站起身,背着手站在殿中,梁治光没有说话,眼神飘向和兼,那和兼明明像是闭着眼睛,却在此刻开了口。
“宁王殿下,老臣身子不适,不便行礼,望殿下见谅。”声音和缓。
梁齐摇了摇头:“阁老不必多礼,既然陛下召我进京,必然是有要事相商,不若直接说正事。”
和兼咳嗽几声,道:“臣老了,多少有些懈怠,便请掌印告知殿下。”
李元终于开了口,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殿下,几日前,朝廷得到消息,有知情人透露,那卢正谋反是通过您与车炜人联系。”
梁齐像是早就知道他们的问题,道:“是真是假重要吗?”
李元抬眼看了梁治光一眼,道:“真假或许不重要,可殿下若真与车炜人合谋,那便废了先帝一番苦心。”
梁齐毫不在意:“我守着太苍山,便是奉了先帝的旨意,这苦心我自然懂,亦不会辜负。”
梁治光终于开了口:“宁王,你那封信里,可是颇多怨言。”
“是吗?”梁齐像是不知情,“陛下,我对景国之衷心,日月可鉴,您是先帝钦定的太子,又是如今的皇帝,我自然不会有怨言,陛下怕是听信了什么谗言,却要在此冤枉我了。”
梁治光眼神在梁齐与和兼之间转了一圈,道:“既然如此,为何你那封信之后,上相似折子的人却越来越多?”
“和兼——”
梁治光看着和兼,将手中那个折子甩了下去:“你这折子上得好啊,说说看,你究竟想做什么!”
和兼浑然不觉梁治光的愤怒,一字一句道:“老臣要参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