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十月,枯叶飒飒飘落。
卢家与伊家已经依法抄家,抄出来的那些钱里,拿了些用来赈灾,其余的便各自入了各自的口袋里。
苏倾祈擒贼有功,诛杀反贼。在和兼的引荐下,梁治光特许她入朝为官,做了吏部侍郎。
衢州堤坝被毁,又恰逢大涝,灾民成片,灾民们四处逃窜求生,甚至已经惊动了远在太苍山的梁齐,他寄了封信回来怒斥梁治光,说他败坏先祖基业。
梁治光大怒,将衢州任上只知食俸的蠹虫们卸任,换了一批能干的去,衢州漕运一事则完全交给了和兼。
这几个月,景国上下可谓是“欢天喜地”,真是有了一派欣欣向荣的样子。
苏倾祈身着便装,坐在小摊边,慢慢吃完了一碗素面。
正是秋高气爽时,小摊边难得地长了一株红枫,苏倾祈有些沉醉地盯着在秋风中摇曳的枫叶,一声轻浅的呼吸声从身侧传来。
苏倾祈忍不住放缓了呼吸,蜷着手慢慢转过头——是奚牧,可他倒是多了几分狼狈,左手似乎断了,拿白布吊着。
梁墨看着苏倾祈,轻轻笑了起来,可他没说话,苏倾祈也未出声,睫羽颤动。
良久,苏倾祈才笑了,开口道:“提督大人,真是好久不见,朝堂众人皆以为你已经死了,可陛下不信,无论如何都派了人去找你。”
“如今你果然没有死,该说你得了陛下挂念才能活下来吗?”
“是啊,幸得陛下庇佑。”梁墨右手指尖轻点桌面,道:“苏大人如今可真是高升了。”
“哪里哪里。”苏倾祈轻轻将眼前的空碗推到一边,“这也比不过提督大人啊,居然还能从鬼门关活着回来,苏某真是佩服。”
说着,苏倾祈上下扫了他几眼,除了脸上几处淤青和那条被缚起来的断手之外,他身上并没有其他明显的伤口。
梁墨大大方方张开手臂任她赏看,苏倾祈收回视线,道:“不知大人这四个月究竟去了哪里?”
梁墨轻叹一声,看着苏倾祈的眼睛:“我本以为你会更好奇我究竟是谁?”
“问了你便会实话实说吗?”
曾经梁墨也问过苏乞一模一样的问题,可当时苏乞是怎么做的?她撒了谎。
梁墨深深看她一眼,点头道:“只要你问。”
苏倾祈难得没有说话,偏头,冷声道:“你是奚牧,无论如何你都只能是奚牧,不管他们认为你是谁。”
“你就没有半分好奇?”
苏倾祈愣了愣神,道:“没有。”
梁墨有些遗憾,却还是开口回答了苏倾祈之前的问题:“这四个月,我去了益阳,又回了衢州一趟。”
“你……不打算问问我看见了什么吗?”
梁墨迟疑着开了口,苏倾祈双手一颤,却摇了摇头。
梁墨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去了前朝左都御史的旧宅,他是寒门出身,却凭着一腔热血从那穷乡僻壤里爬出来,一步步做了京官……”
苏倾祈低着头没有看他,右手却忍不住缩进袖内,指尖紧紧掐进掌心。
“那宅子年久失修,与林间古寺无异,雀鸟在此驻足,倒是成了一方生灵休憩之地,颇多福泽。”
“在那宅子内,我看见内院门框处有几道划痕,高低错落。想来是苏大人曾在此处为他那一双儿女丈量身长。”
苏倾祈听得眼热,极力克制住颤抖的身子,梁墨却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苏倾祈面前。
那是一块浑圆的玉,未经雕琢。
苏倾祈不解,就听梁墨轻声道:“这是我在那旧宅院里那株老桑树下挖到的。说来也是奇怪,我一进去便见那些鸟儿围着这棵树打转,许是在为我引路。”
“景国有旧俗,家中若有女儿出生,便在女儿满一岁时,由爹娘亲手为她埋下一坛酒。”
苏倾祈猛地伸出手,将那块玉握紧。
“待到女儿找到如意郎君时,由爹娘挖出,共饮佳酿。这块玉,便是系在那酒坛之上的。”
梁墨看着苏倾祈通红的眼眶,内心亦有不忍,若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若苏倾祈没有被卷进来,那么她此生便可顺遂无虞。
可人间事总是爱捉弄人,人都已被挫骨扬灰,却偏偏留下了一坛酒。
“那坛酒,我已叫人送回了你的府邸。”
苏倾祈听完这些,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看向梁墨:“奚牧,说了这么多,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梁墨没有说话,只静静注视着苏倾祈,苏倾祈忍不住伸出手拍了拍桌面,道:“我从不欠人情。”
“我并没有想要得到些什么。”梁墨站起身,“生死于我而言不过身外事,可我这一遭在益阳和衢州之间徘徊,却想了许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