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间围坐着的孩童居多,皮影戏便也演些他们喜爱看的主题。
借着灯光投影,色彩斑斓的牛皮影物,化作志怪妖精与林间走兽,时而腾云驾雾,时而翻腾跳跃。
配合着后台一唱众和、恰到好处的伴唱,孩子们被这借灯显影的绝技折服,稚嫩童声此起彼伏地跟着喝彩。
“这小牛皮影,怎的像是活了一般灵动?”
章简年纪最小,自是与屋里孩童一样被吸引了视线,看得入迷,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小声嘀咕着。
出了棚子,便听见“嗖嗖”两声箭声,存在感很强,将几人的目光又吸引了过去。
走近一看,李麦香却突然心里漏跳了两拍。
一人张弓搭箭,正向那远处的靶子射去。台下观众叫好,每射中一箭,众人便爆发出激烈的欢呼。
之前在云州的中秋集会上,傅言卿也是这样站在台上,英气逼人十发全中,获得了满堂的喝彩。
而他赢回的胭脂水釉瓷瓶,现在还放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
李麦香忽得陷入了回忆当中,她的内心酸涩,犹如有人在其心尖上捏了一颗柠檬。
回忆就是这样,即使你拼命地掩盖,拼命地想要遗忘,它也会在某个特定时分,如同墨滴入水晕染一样,悄无声息地进入你的脑海。
“嗖——”
又是一箭中靶,只见射箭那人一身简约的鸦青色长袍,身姿挺拔,肩背宽阔,头上用一根简单木簪扎着发,看起来有几分四两拨千斤的美感。
或许是场景太过于相似,又或是李麦香已然沉浸在回忆中无法自拔,她看着那背影,竟与傅言卿有几分重合。
“好箭法!”
十发全中,周围几个看客忍不住拍手叫好,人们欢呼雀跃,为台上那位肆意施展英气的青年喝着彩。
声音之大,将李麦香的思绪又拉了回来,让她不经意间又扫向了那台子。
只见那人转过了身,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在众人的欢呼声里扬起弓箭,回报着大家的喜爱。
在混乱当中,那男子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竟直直地撞进了李麦香的眼底。
那张脸轮廓深邃,眉眼生得十分俊朗,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
最特别的是,他也有一双晶莹透亮的琥珀色眼眸。
不同于傅言卿那般深沉平静、清冽内敛,这双眸子像是破云而出的朝阳,透着一股蓬勃又炽热的生命力。
李麦香的眸色闪了闪,撇开了头。投过那双琥珀眸子,她的心里总能想起那一池澄澈的潭水。
清冽高雅,矜贵自持。
那是傅言卿独有的。
看她似乎失了兴致,小春几人又将李麦香拉去了一旁很是热闹的说书摊。
摊周围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几人好不容易挤了个较为靠前的位置。
只见木台上一人端坐,手执茶盏,醒木一拍,便是一声脆响。
“今日咱们不说别的,咱们说一说这大理寺卿的家事。”
“感觉这人怎的像是抢了大春的饭碗?”
丘月笑嘻嘻地说了句,因为那人一招一式,真是像极了大春平日里在店中说“脱口秀”的样子。
说书人将茶盏递至嘴边轻抿,吊足了大家的胃口,拖长了调子道:
“这大理寺卿有一子,平日里那是相当的克己复礼。可偏偏啊,在自己家的高墙大院里,栽在了一个“情”字上!
而他栽在谁手里了?你们都猜不到。
因为这人并非是哪家的名门小姐。”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得桌子都微微一颤,随后说道:
“这人,竟是同在大理寺卿府上,他那朝夕相处的小妹妹!
你们说,这大理寺卿的家里,是不是够腌臜!”
似乎是觉得不够味道,他又压低了声音说了句:
“怕不是在家中,两人早就将夫妻那些事也都偷偷做了。”
台下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哎呦,怎得大理寺卿家中会发生这样违背人伦的事情!”
“嘘!小声点!听说那姑娘根本不是他亲娘生的,是当年……”
“怪不得前几日听说这姑娘本要许配给太傅次子,竟是让人家又退了货,原来是让自家兄长给看上了!”
身边的流言蜚语愈发猛烈,听得李麦香逐渐心里不是滋味起来,隐隐内心有些愤慨。
她虽不知这所说的主角究竟是何方人士,但是二人既没有违背道德,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到底不应该用这些恶劣的话来评价。
况且……
“你——”
李麦香本就是个喜好打抱不平之人,今日听了这故事实在是生气,正要开口。
就在此时,身旁传来清浅且带着几分肆意的男声:
“你这说书先生,真是越说越不着边际!”
李麦香微微一怔,循声转头望去。
只见刚才那位射箭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他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姿态散漫,仿佛只是路过这市井的闲人。
“人家高门大户的公子,平日里连姑娘家的手都没碰过,怎么到了先生嘴里,倒成了什么十恶不赦的淫邪之徒了?说话还是要讲证据的。”
台上那说书先生原本正说得唾沫横飞,被这突如其来的冷声一呛,惊得手里的醒木都差点掉在地上。
说书本就半真半假,他其实有些也是道听途说,哪里有证据。
看对方出言锐利,虽穿着朴素,但举手投足又像是有些身份的人士,赶忙赔了些笑意说道:
“这位小哥说笑了,在下不过是道听途说,图个乐子罢了……”
“图个乐子?大理寺卿怎么也算是朝廷的三品大员,你将朝廷命官的家事拿来歪曲当乐子,不知道居心何在啊?”
他将折扇“唰”地一合,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些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先生这颗项上人头,怕是不想要了吧?”
听闻这话,那说书先生吓得面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赶忙拿起响木便撤了台子。
周围刚才嚼人舌根的看客,听了这男子所说的话,也赶忙屁-股抹油般地跑了。
一时间,刚才还高朋满座的区域,突然就只剩下了他们几个人。
寂静之中,只能依稀听到皮影戏棚里隐约 传来的唱曲声。
那年轻男子笑了笑,转过头,一双眸子直直地看向李麦香,目光里带了些探究与玩味:
“姑娘觉得,在下说得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