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侯府。
傅言卿静静凝望着门匾上用烫金书写的四个大字,心里却是百转千回,一时间情绪复杂,额头面颊又是一阵钝痛。
熟悉的朱红大门紧闭,门檐上悬挂着的八角宫灯,此时在橘色的夕阳斜照下,还未点燃便已经隐隐有些发亮。
他已经多年未归。
“卿儿,卿儿……”
耳边如梦似幻地响起了,儿时父母亲呢呼唤他乳名的声响,随后便被一阵烈风吹过,只留下了阵阵尘土拂过面颊的微寒。
昏黄的光影透过树梢洒在门上,形成了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心中不止一次想过,究竟是为何。
真真的只是因为他没有继承父亲衣钵,而是固执地选择了从文入仕么……
还是因为他的样貌,他的性格,他的一切。
都恰巧长成了父母亲不喜欢的样子。
眼睛泛起了一层寒霜,隔着厚重的大门,傅言卿隐约闻到了小厨房里传来的饭菜气味。
炙金酥。
他儿时最喜欢的味道。
他们就这样,一边厌恶着他,一边记着关于他的一切。
多矛盾。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沉闷的胸膛舒张又绷紧,随后便抬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院子里很安静,依稀还能听到布谷鸟在枝头轻叫的声音。
墙角栽种着的翠竹挺直,尽管叶片有些发黄枯槁,但仍旧坚韧耸立。
日头更加斜了,昏暗的光线让他看不清眼前的虚实,只察觉到角落放着一把朽蚀了的小木剑。
听到门口有动静,家里已经服侍了几十年的老管家张叔,迈着有些蹒跚的步伐赶来,见到他眼神亮了亮惊喜地说道:
“大公子,您回来了。”
微微颔首,傅言卿在唇畔挤出了个弧度,随后沉默地跟随着他的步伐向前厅的方向走着。
一路上的各处景象,与多年前离家时几乎一样。
训斥、哭泣、茶盏粉碎的声音……
横亘摆放着有些生锈的刀枪剑戟,似乎像是威严站岗的老兵,见证了所有。
踏进正厅,步子还未落稳当,便看到原本端坐在茶案旁的两位身着华贵、两鬓斑白的老人,匆匆地起了身。
熟悉又陡然陌生的面孔,他与他们有着相似的五官、身上流着他们的血。
他们面无表情,却又与回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未等说话,却发现二人身形齐齐矮了下去,他们竟敛起衣摆,向他行了一个端正又刻板的大礼。
“参见,右相大人。”
低眉沉目,三人竟是到此刻,都未曾有任何的眼神交流。
……
空气在这一刻突然比塞北的雪都要冷。
傅言卿的视线紧紧地锁在父母二人的身上,只觉得从心底里升起了一股近乎恶心的寒意,直冲头顶。
他猛然绷紧了身体,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指甲掐着陷入肉中,传来了阵阵刺痛。
难以压抑剧烈起伏的胸腔,傅言卿眼底的愤怒似乎都能喷涌而出,让他已然顾不上额间又传来的剧烈钝痛。
爹娘向儿子行下臣之礼。
荒谬至极。
“好,好得很……”
过了半晌,他咬着牙狠狠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哑还带着阵阵的闷声。
这回的哪里是家,分明是那能吃人的朝堂。
这眼前哪里是血肉至亲,分明是上下有别的朝臣。
爹娘念你,盼归。
真是可笑。
身形隐隐有些颤-抖,傅言卿压抑着极度的愤怒转过了身,背对着身后仍旧低眉沉静的两个身影。
他们就在那里站着,距离他几步远,却如同两棵根系深扎于土地的老木根一样。
他又攥了攥拳头,随后便头也不回地大步朝门外走去。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将那原本清晰可辨的布谷鸟的啼鸣都掩盖了去。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刹那,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廊下切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他的去路前。
朱红色的长衫衣角擦过门槛,像火一样,快将满院的竹子都烧着了。
“大哥,这是要去哪?”
傅维桢此时刚返回家,脚步有些匆忙,手上还拎着一个笼屉,缓缓冒着热气。
看到傅言卿的表情已经难看到了极致,其神情有些诧异,便向他身后眺望了下。
前厅里的老夫妻还是一副行礼的模样,他顿时内心了然,脸色也瞬间难看了起来。
还未等反应,突然感觉领间一紧,才发现自己的衣领竟已然被傅言卿大力地攥在了手里。
“大哥……”
他的眼神一抖,嗓音有些嘶哑,胸膛内的心脏,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有些擂鼓镇镇。
他要杀了他么?
为何此时那双眼,让他如此恐惧。
“你这包子哪里来的?”
傅言卿的嘴里沉沉吐-出了这问话,周身已经萃满了寒霜,却又似乎还能喷射出火焰。
在问话之余他手上的动作又愈发的紧,傅维桢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一些窒息。
一种从未见过的狠意。
此时,他定是那位杀伐果决,狠戾无情的右相。
而不是平日里的成熟兄长。
他是要杀了他么?
傅维桢的眸子闪了闪,另一只手紧抓着他的手腕,这才缓缓从一丝不适中解脱了些许,也为自己能说得出话争取了一些空间。
“这是,这是我在一家新开的食坊买的,我看这叫包子的新奇食物不错,想着拿回家里给你们尝尝。”
他大喘着气说道,脊背已经渗出了些冷汗。
为何他都未打开笼屉盖子,他便知道?
“店在哪?”
傅言卿继续问道,话语里结着寒冰,简短又不近人情。
“……”
傅维桢反复揣度着对方的内心,竟一时间没有开口回答,只是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此时身后那对刚才还寸步不动的夫妇,竟难得地快步走了上来,他们的语气十分着急,反复重复着:
“言卿,你这是在做什么?”
“言卿,快放开你弟弟。”
傅言卿哪里还能听得到周围的任何声音。他紧锁着眉头,直视着对方那双与他过于接近的琥珀色眼睛,手上再次加深了力道,用近乎扭曲的声音问道:
“我问你,店在哪?”
“在,在主街最后一家店铺。”
傅维桢因为缺氧已经有些视线朦胧,在喃喃将最后一个字道出后,对方松开了手。
整个人无力地坐在了地上,傅维桢粗-喘着气,有些心有余悸。
他并不是不能反抗,自小以来,他与兄长的武艺便始终不相上下。
二人的关系也并不差,平日里时常会互相留意些对方的近况,会一起品茶吃酒。
可今日,对方的眼神,以及那近乎想取他性命的手上力度。
都让他既陌生又有些恐惧。
傅言卿始终沉稳自持,对待他人也都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边界。
唯独今日,他真真切切地失了分寸,也失了一直以来的自控力。
当真可怕。
*
混乱,但却突然有了方向感。
这是傅言卿后来再回忆起那日,内心里最大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