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灯火缭乱、摩肩擦踵的主街上,第二次如此狼狈不堪地奔走。
他的头还在剧痛着,自从离开云州,这头疾便如同鬼魅一般,与他如影随形。
可他此时却丝毫顾不上这些,脚步也如同策上了飞马,尽可能得快。
到了。
到了!
眼前的店铺,此时正在紧锣密鼓地由工匠布置着,算不上安静。
三层的小楼,每一层,因为已经快要入夜,都点起了明亮又温暖的油灯。
这是麦儿的习惯。
她不喜欢黑暗。
傅言卿的内心,在这一年多里,从未如此安静过。
可是他又有些急迫,急迫地在来往交错的人影中,搜寻着他朝思暮想的那个身影。
他看到了。
他终于看到了熟悉的人。
可是不是她。
只有小春一人。
熟悉的朴素衣裳,她眉眼间却已经褪-去了青涩,换上了更加外显的聪慧与成熟。
此时她正是一副掌柜的做派,手里举着一张似乎是绘制着草图的纸页,娴熟地与工匠进行着交流。
傅言卿的心陡然黑暗,比这秋日澄澈的夜都要更黑,像是坠入了无止境的深渊。
定是她授意小春来京城开的分店。
她没有来。
李麦香此时已经拥有不转让回味居,也能在京城盘买下这店铺的实力了。
小春能力卓著,她也不需要事必躬亲地特地来京城。
他都知道。
回忆涌上心头,尽管已经过了以年计数单位的时间,她在他的脑海中,依旧清晰深刻。
尽管没见到朝思暮想的那人,他却也舍不得离开。
因为那暖黄-色的灯光,会让他回忆起回味居,想起她,让他温暖。
……
傅言卿又呆站了片刻,便怅然若失地准备离开。
月色如水,却让他这个丢失了双桨的人,彻底地迷失在了海上。
正当此时,鬼使神差地,他偏偏又转过了头。
本想着再贪-婪地汲取些养料,可这一转头,却让他的心,都为之而震颤起来。
轻巧玲珑的熟悉身影,身着一身水红色的粉衣罗裙,手中握着一沓厚实的粗纸页,就那么缓缓地从厚重的门后掠过。
穿过了那么多的交错身影,擦汗的、手里忙工的、休息的工匠和来往步履匆匆的路人。
她未看到他。
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就像是许多年前,在那个他迷茫又无所适从的夜里。
她也是这样,用一抹最灿烂的色彩,闯进了他的视野。
自那之后。
永生难忘。
*
麦香、小妮子:
新店筹备的如何?
是否遇到些难处,又或是有些难以解决的问题?
都可以找李云滨。(这句是芸姨说的。)
当然,只要我能帮的上的,你尽管开口好了。
凝霜那些使用可还适应?若是不够,传信时写上,我让家里商队去京城时再给你带去些。
桂花酿带的够量,但要少饮些酒,注意身体。听闻京城天气比云州寒凉的多,你切记要及时填些衣物。(这句是芸姨说的。)
可已经与沈清婉会面?她的性子是冷了些,但心肠热,人也还算好相处。她见的人多,懂些人情世故,你遇到拿不准的可与她商量一二。
沈清婉是谁?(涂掉)
刚才是芸姨问我,我不小心写在了纸页上,我已经向她解释过了。
总而言之,书信虽慢,但我们始终都在。
——李云滨、芸姨(李云滨代笔)
麦香:
那店铺你看着可还行?我联系了京城的许多朋友,目前这家算是最符合你预期的了。
那牙人是我一旧友的相识,应该是不敢诓骗于你,你大可放心。
如若你在京城遇到什么困难,可去朱雀街找徐佑之,他的府邸在那里。(划掉)
如若你在京城遇到什么困难,可去大相国寺旁集贤坊的揽月水阁,拿我名帖找蔺昭如,她可帮你解决大多问题。
不过今年过年时,我也会去京城小住一阵,到时可是要去你的大店里尽情吃喝。
李掌柜记得提前备好我喜爱吃的酒菜。
——令怡
掌柜的:
掌柜的,我们都很想念你。
我们几个只有阿福会写字,所以只能让他代笔。
你放心,店里一切都好,每天进账许多,我们都看花眼了。
熟食店的阿嫂和赵运大哥之前来问过你去哪里了,我们说你去京城挣大钱了。
他们也觉得你很厉害。
京城的菜可还合胃口?章简已经学走了俺的全部厨艺,掌柜的想念云州菜品便让他来做。
掌柜的,京城好玩吗?我最近长个了,比大春哥都高了,他总打我头肯定是因为嫉妒我。
小春最近还好吗?掌柜的你让她放心地在京城好好干,家里阿公阿婆有我照顾,一切都好。
掌柜的,你们要注意安全,注意身体,记得常回云州看我们。
——阿福、大春、石头(阿福代笔)
李麦香看完手中的信件,眼眶有些红热,紧接着便是几滴湿润,顺着脸颊无声地滚落。
车马的路途很长,江南的信件传到京城,需要通过商队跨越千里才能送到。
信件每一行都很短,简短的语句,却拼凑出了一整个的思念。
在现代,手指只需在屏幕上敲击一二,想念会以数据为媒介,以秒计时便能抵达。
可在古代,只能通过跑马或是信鸽,还需极力避免信件丢失,才能将这不厚的纸张送达。
纸张不厚,可承载着的心意却是有千斤之重。
时代太快,人们往往会忽略彼此之间浓厚的羁绊。此时,文字与泛着墨香的纸,变成了印记,深深地刻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李麦香的手指摩挲着那带着些许粗粝感的草纸,似乎要将每个字的形状都烙印在心里一样。
抬头向雅间窗外看,此时已经入了夜,不算很冷的微风悄然拂面,她的心里满是暖意。
三两步轻快地跑下楼,她欲与小春共享这纸张里蕴含-着的满满思念。
脚步轻盈、裙摆飘动,她此时竟有了春天才有的盎然感受。
忽然不知为何,她隐约感受到似乎有人,在距离门口不远处的地方,用很炽烈的目光似有似无地在凝视着他们。
抬眼看去,视线纷乱之间,她只看到有个身着墨绿色长袍的背影,修长俊逸,似乎有些熟悉。
内心微动,快跑几步到了门口,再想定睛细看时,那背影仅剩一墨绿色的衣角,消失在了街边巷口。
“掌柜的,怎么了?”
小春留意到了她的身影,与工匠交代了一二,便扭过头有些疑惑地询问道。
“没事,我眼花了。”
李麦香按了按额角,随后笑了笑,将那信件递到了小春手里,扭头便又上了楼。
上了二层,透过窗她又向下望了望。
巷口安静,没有任何人停留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