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1976年10月21日，下午，地窖实验室）

地窖里很安静，

坩埚下的蓝色火焰缓缓跳动，

空气里弥漫着月长石、乌头根和干燥药材混合后的苦涩气味。

斯内普站在工作台前，

银刀沿着药材边缘划过，

动作精准得像钟摆，

没有一丝多余。

只是偶尔，

左手会无意识地停顿一下，

指尖轻轻碰向脖颈，

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对面的莉莉放下羽毛笔，

第不知道多少次开口：

“又疼了？”

斯内普没有抬头。

“没有。”

“你刚刚碰了。”

“习惯动作。”

莉莉盯着他。

“西弗勒斯。”

“嗯。”

“你知道自己不擅长撒谎吗？”

银刀停顿了一瞬，

然后继续切下去。

“不知道。”

莉莉差点被气笑。

“但我已经发现了。”

斯内普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放下银刀，

黑色眼睛平静地看向她。

“我确实不知道造成这种疼痛的原因。”

莉莉微微一怔，

这还是这些天来，

他第一次没有敷衍。

斯内普停顿片刻，

然后用一种近乎认真得过分的语气说道：

“我查过，也试过很多方法。

魔药，检查咒，

甚至魔法留下的后遗症，

都解释不了。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

它第一次出现，

是在我说出那个词之后，

之后它再也没消失过。”

莉莉愣了一下

“所以，”

斯内普平静地说。

“如果你一定要让我给出一个解释，

我只能认为，

我的身体直到现在都不能原谅我说过那个词。”

地窖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坩埚里的药液轻轻翻滚。

斯内普低着头，没有说话。

事实上，

他并不认为疼痛真的与那个词有关。

至少，

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

但这个解释足够合理，

也足够让人停止追问。

只是说出口之后，

胸口却莫名泛起一丝轻微的愧疚。

莉莉看了他很久，

久到斯内普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然后，她轻轻开口。

“我不能当作那件事没有发生。”

斯内普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我知道。”

莉莉继续说。

“但我不会因为这一件事就放弃你。”

地窖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火焰仍在燃烧，

药液仍在沸腾，

可斯内普却觉得耳边所有声音都远去了。

有那么一瞬间，

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这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不是原谅，

甚至不是宽恕。

是——即使知道，

也依然选择留下。

胸口忽然涌起某种陌生的情绪，

像救赎，又像负罪感，

让人无法呼吸。

他垂下眼睛，

许久，才低声说：

“谢谢。”

莉莉眨了眨眼，然后立刻开口：

“所以，”

斯内普抬起头,隐约产生一种不妙的预感。

“狼毒药剂的实验就让我参加吧。”

“……”

刚刚升起来的所有情绪，

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斯内普面无表情看着她，

莉莉却一脸无辜。

“你看，我都说不会放弃你了。”

“……”

“你也应该表现一下诚意，”

“……”

“比如让我加入实验。”

斯内普终于开口。

“不可能。”

“为什么？”

“危险。”

“你上周说过了！”

“仍然危险。”

“我不会炸掉魔药教室。”

“会影响实验。”

“骗人。”

“会影响药效。”

莉莉托着下巴。

“继续编。”

斯内普深吸了一口气，

觉得自己刚才那点感动完全是多余的。

“莉莉。”

“嗯？”

“你知道狼毒药剂为什么有效吗？”

莉莉警觉起来。

“因为你熬得好？”

“因为它足够苦。”

“……”

斯内普继续低头处理药材，

声音平静。

“乌头根、月长石、银叶草，

全部保留原始药性，

苦涩才能使人保持清醒。”

莉莉眨眨眼。

“所以？”

“所以，”

斯内普面无表情，

“你以前想把苦味分离出去。”

“那是为了改良！”

“那是在毁掉它。”

“……”

“而现在，”

斯内普放下银刀，看向她。

“你想参与实验。

我很难相信一个试图把魔药做成甜点的人，

会尊重实验过程。”

莉莉瞪大眼睛。

“我什么时候想把它做成甜点了？”

“你以前甚至给我列过三种水果方案。”

“那都是理论讨论！”

“包括菠萝，”

“……”

“还有蜜桃，”

“……”

“以及某种我至今不理解为什么会出现在魔药里的柑橘酱。”

莉莉终于恼羞成怒。

“你怎么还记着！”

斯内普平静地回答：

“因为那张配方一直都在我的抽屉里，

作为反面教材。”

莉莉深吸一口气，

然后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她耸耸肩。

“好吧。”

斯内普愣了一下，

这么容易？

“我放弃了。”

莉莉说。

“反正你总有理由。”

斯内普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最终，他还是缓缓松了口气。

“明智的决定。”

莉莉点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她低下头，

重新开始整理笔记，

嘴角却悄悄扬起一点弧度。

斯内普没有看见，

因为此刻的他，

正在为成功没让莉莉参与狼毒药剂实验而感到满意。

莉莉走到门口，转过头说：

“其实你和狼毒药剂挺像的。”

斯内普抬头。

“什么意思？”

“明明有可能把苦味分离出来，

却非要坚持全部保留。”

斯内普淡淡道：

“因为有些药，只有苦才有效。”

莉莉看了他几秒，

笑了一下。

“可有时候，人又不是药。”

然后抱着书离开，

留下斯内普一个人站在坩埚前，

盯着药液发呆。

工作台另一边，

一张羊皮纸被风吹动，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记录。

狼毒药剂，第五版。

斯内普低头看着配方，

缓缓加入最后一种材料，

药液立刻从深蓝变成了近乎漆黑的颜色。

表面翻滚着粘稠的气泡，

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苦味。

斯内普满意地点了点头，

比上次更苦，也更稳定。

他在羊皮纸旁边补上一行备注：

——禁止添加糖类调味剂。

——苦味有助于维持服药者清醒。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开始设想某个狼人喝药时的表情，

于是心情愉快了不少。

卢平一定不会喜欢这个版本，

这一点让人十分满意。

坩埚继续沸腾，

蒸汽缓缓升起。

过了很久，药剂终于配置完成。

斯内普关掉火焰，

坩埚里的药液缓缓平静下来。

随后，他抬起头，

望向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整，

和某位校长约定的时间到了。

——

火焰在壁炉里安静燃烧，

校长办公室比往常更加安静。

墙上的历任校长画像大多已经睡去，

只有少数几位仍睁着眼睛，

默默观察着房间里的两个人。

斯内普坐在椅子上，

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像每一次面对教授时那样。

规矩，

克制，

甚至有些拘谨。

邓布利多隔着办公桌望着他，

银蓝色的眼睛微微闪烁。

“所以，”

老人温和地开口，

“你又做梦了。”

斯内普沉默片刻，点头。

“是。”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说话，

事实上，从八月份到现在，

他已经越来越无法把那些东西当成普通梦境，

因为梦里的信息十分准确。

更重要的是，它们可以改变现实。

凤凰福克斯在架子上轻轻抖了抖翅膀，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许久，邓布利多缓缓举起魔杖。

“如果你同意的话，让我看看。”

斯内普没有犹豫。

“好。”

下一秒，

世界开始下沉。

——

火光，

绿色火焰在壁炉中缓缓燃烧。

一间陌生的房间出现在黑暗里，

没有窗户，没有画像，

也没有任何能够暴露位置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