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1976年12月19日，地窖）

十二月的霍格沃兹比往常安静，

圣诞假期将近，

城堡里挂满了冬青和槲寄生组成的垂花彩带，

连皮皮鬼都消停了不少。

地窖里却依旧和往常一样，

坩埚沸腾，药液翻滚，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药材气味。

斯内普站在长桌旁，低头记录着数据，

但他的注意力其实并不在羊皮纸上。

最近半个月,莉莉变得有些奇怪。

不是疏远，也不是生气，

只是安静了很多。

以前她配置魔药的时候总会不停提问,

有时候是配方,有时候是味道,

有时候甚至是完全无关的话题。

而最近，她大部分时间都只是低头看着坩埚，

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最开始，他以为是波特又做了什么蠢事，

毕竟这种事并不少见。

可观察几天后，他发现情况似乎不太对，

因为波特本人看起来比莉莉还反常。

最近半年，波特已经收敛了很多，

至少不会像从前一样堵在走廊里找麻烦。

可最近几天，

连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活力都消失了。

斯内普甚至有一次在礼堂里，

看见波特对着盘子发呆。

布莱克在旁边说了整整一分钟废话，

波特居然一句都没接。

这种安静出现在波特身上，

几乎和巨怪开始研究《高级魔药制作》一样反常。

想到这里，斯内普皱了皱眉，

最终放弃思考，

波特变成什么样都和他无关。

坩埚另一侧，

莉莉正专注地搅拌着药液，

银白色蒸汽缓缓升起。

药剂颜色稳定地向深蓝转变，

动作熟练得几乎挑不出问题。

狼毒药剂，准确地说，

是达摩克利斯·贝尔比提供的原始配方。

经过这两个月的不断改良，已经逐渐趋于完美。

最开始，是斯内普亲自操作。

后来，莉莉开始帮忙记录。

再后来，她开始独立完成部分步骤。

而现在，整锅药剂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在配置，

斯内普只是站在旁边观察。

莉莉抬起头。

“顺时针还是逆时针？”

“逆时针三圈。”

她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药液颜色立刻稳定下来。

斯内普静静看着，

然后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

下课后的魔药教室里，

大部分学生已经离开。

桌上还摆着练习用的坩埚，

空气里残留着药材和蒸汽的味道。

莉莉正低头整理书袋，忽然开口：

“斯拉格霍恩教授最近总和我说他想退休了，

他退休以后会魔药课怎么办？”

斯内普正在收拾材料。

“会有新的教授。”

“废话。”

莉莉翻了个白眼，

“我是说谁来教。”

“总会有人。”

“那如果没人呢？”

斯内普终于抬起头。

“霍格沃兹不会缺教授。”

“万一缺呢？”

她笑眯眯地撑着桌子，

“那我来。”

斯内普愣了一下。

“你？”

“为什么不行？”

莉莉理直气壮。

“魔药挺有意思的，

而且斯拉格霍恩教授肯定会推荐我。”

斯内普看着她，没有说话。

莉莉继续说：

“想想看，莉莉·伊万斯教授，

听起来是不是还不错？”

斯内普沉默两秒。

“很糟。”

“为什么？”

“因为你连缓和剂都做不好。”

“那是上学期！而且是你先换了我的月长石粉。”

莉莉瞪着他，几秒后自己先笑出来，

然后忽然又想起什么。

“如果我以后真来霍格沃兹教书，你呢？”

斯内普把最后一瓶药材放回柜子里，随口回答：

“黑魔法防御课。”

莉莉瞬间笑了。

“你不怕诅咒？

所有人都只能教一年。”

“那正好。”

斯内普漫不经心地说，

“陪你一年，等你适应了我就走。”

莉莉愣了一下。

“万一诅咒是真的怎么办？”

斯内普抬起头。

“什么？”

“万一你和之前的那几个教授一样，

还没干满一年，

就因为各种奇怪的理由离开了。”

“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没那么倒霉。”

“万一呢？”

“没有万一。”

莉莉抱着胳膊看着他。

“你总是这么自信。”

斯内普把最后一瓶药材放进柜子，头也没抬。

“总得有人自信一点。”

“万一诅咒比你厉害呢？”

“那我正好不用教了。”

“然后呢？”

“做别的。”

“比如？”

斯内普收起最后一瓶药材，语气漫不经心。

“去做我自己的事。”

“什么事？”

“探索一些没人研究过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总比天天批改那些笨蛋学生的论文有意思。”

莉莉忍不住笑起来。

“你还真是不喜欢教学生。”

——

回忆到这里结束，实验室重新回到现实，

坩埚里的药液已经彻底稳定下来，

斯内普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那时候他们都觉得未来很长，

长到足够随意挥霍。

长到一个人可以随口说自己以后要当教授，

另一个人随口答应陪她一年。

然后各自去做真正想做的事情，

后来，莉莉没有成为教授。

而他自己，却阴差阳错留在了霍格沃兹，

一守就是十几年。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离开这里。

做研究，写书，

探索那些没人涉足过的魔法领域。

可最后，他留在了地下教室里，

守着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位置。

更讽刺的是，后来那些年里，

他一次又一次申请黑魔法防御术教授，

几乎到了执拗的程度。

仿佛只要那个位置属于自己，

当年随口说出的承诺就算完成了一半。

仿佛这样，有些事情就没有彻底结束。

后来，他终于得到了那间教室，

可真正得到时，一切都已经变了。

莉莉没有回来，

而最喜欢她的教授在离开了很多年以后，

又重新回到了霍格沃兹。

仿佛命运把他们少年时代那些轻飘飘的愿望收集起来，

沉默地保存了很多年，

然后只实现了其中最残忍的部分。

斯内普缓缓收回思绪，

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桌角，

那里放着一本厚厚的空白笔记。

最近几个月，他开始重新整理自己的研究。

最开始只是记录，后来却渐渐变成了另一件事。

狼毒药剂，

改良配方，

原创咒语，

反咒研究，

实验记录。

那些曾经耗费无数时间才得到的结论，

还有许多来不及完成的设想，

一页一页，被重新整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脖颈深处的疼痛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沉寂，

像某种正在缓慢逼近的东西。

所以总该留下些什么，

至少，不能让这些东西随着自己一起消失。

想到这里，斯内普低头看向笔记第一页。

沉默许久，最终写下标题：

《高级魔药研究》

墨水缓缓渗入羊皮纸，

莉莉终于整理完药材，抬起头。

“你在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