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顺着庙后那条旧河堤,离了邵伯镇地界,一路往北,行了几日,到了山东。二人避着大路,避着有人烟聚拢的地方,只挑那半荒不荒的小道往前去。
一入山东境内,地势渐渐开阔起来,起伏的丘陵被压成平野,可田里耕种的人却越来越少,到后来便只剩风吹枯草——
这一带早已不是江南。
水仍是有的,却不似江南那般绵软温吞。河道宽了,水流急了,风也劲了。
村落间隔得远,往往走出许久,才瞧见田埂后隐着几间低矮土屋,可屋外并没看见几个人。
偶尔遇见道上有妇人挑着水桶,领着孩子匆匆过路,见了生人,也只低着头,将孩子扯到身后,快步走开。
男人更少,若有,多半是赶着瘦驴,磕磕绊绊地推着独轮车,车上盖着破布,看不出装的什么。见人来,眼神发木,脚下不停。
史清如这一路几乎没说什么话,脑子里不停想起几名妇人伏地叩首的模样,又闪过米铺门前那袋米,还有那些劫道的散兵……
桩桩件件都堆在心里,一件还没来得及沉下,另一件又压了上来。
她原以为出了那镇,路上或许会松活些,谁知越往北走,心里反倒有种出一种说不出的紧。
蓝景姝也少见的安静,眸光沉重,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一路都走在史清如前头半个马身的位置,不远不近。偶尔遇见岔路,便停下来等一等,待史清如跟上,再拨转马头换路。
史清如也不再句句问询她缘由,两人凭空多了层默契,虽还不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却也少了先前许多试探。
行至一处缓坡,蓝景姝忽然勒马,侧耳听了听风里的动静。
史清如也跟着停下,等了片刻,见她神色松下来,才道:“听出什么了?”
蓝景姝回头,眼里有一丝意外,失笑道:“没什么,虚惊一场。”
史清如“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却将马往前赶了半步,与她并辔而行。
这日日头渐渐升高,前方地势一缓,河堤旁忽然开阔起来。几株疏疏的枣树后,露出一口旧井。井边有块残石,半截埋在土里。
走近些,才看出竟是一块断碑,石面磨损得厉害,依稀还辨得出两三个残字,像是什么“义”,“学宫”之类,再往下便全断了。
史清如低头看了看,原要踏过去,脚下却微微一偏,绕开了。
她将水囊打满,递给蓝景姝。
蓝景姝接了却没喝,只看着她道:“史姑娘如今待我,倒比初见时宽厚得多。”
史清如瞥了眼她,正色道:“还需你带路。”
蓝景姝眼眸一闪,慵懒道:“我还当你是心疼我。”
“你若不喝,就还我。”
蓝景姝听了,这才仰头喝了一口,唇边浅笑盈盈。
等她把水囊递回时,史清如又从包袱里掰出半块干饼,塞进她手里。
蓝景姝接过饼,笑道:“怎么又是干饼?”
史清如没接话,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块油纸包着的什么东西,放到她掌心里。
蓝景姝低头一瞧,是几枚蜜饯,路上不知什么时候买的,纸包被压得有些扁了。
她怔了一下:“史姑娘——”
史清如已经转过身去紧剑带,只留一个背影。
“顺路买的。只有你嘴甜,我不爱吃。”
蓝景姝看着那蜜饯,轻笑一声,没再说什么,拿起一颗放入嘴中,含糊道:“史姑娘如今,还真叫人不敢轻慢呐。”
史清如只当她又在打趣作乐,不理会,低头将自己的剑带紧了又紧。
她目光掠过井边那块断碑,低声道:“好好一块碑……”
蓝景姝靠在井边,扫了眼那石头,随口道:“这年头,能垫脚、能挡风,便算还有用处。”
史清如没接话,只伸手拂去碑角一层浮土,指尖在那残字旁停了停,终究什么也没说。
风从堤上吹下来,将她鬓边几缕碎发吹得轻轻一动。
蓝景姝收了那点玩笑,瞧了她许久,靠着断井边吃完了饼,又将没吃完的蜜饯小心收进袖中。
史清如目光在她肩侧停了停:“伤还疼么?”
蓝景姝一怔,低头看自己肩膀,随即笑了:“早不碍事啦。史姑娘这是第几回问了?”
“随口问问。”史清如别过脸,将水囊系回马鞍,“怕你耽误行程。”
蓝景姝假意叹了口气:“原来我这条命,如今只值一个行程。”
史清如淡淡道:“你若真倒在半路,我还得费力拖你。”
蓝景姝笑道:“那倒辛苦史姑娘。”
再往前,路势更不好走。
旧堤有几处已塌,一半陷进沟里,马蹄踏上去,碎土簌簌往下掉。她们只得绕开,往旁边一条半废的驿路上折。
行到近午,天色比早晨更阴。前方一处低坡后,隐约露出一座半废驿亭的角。
还没走近,便先看见路边倒着一匹瘦马,早没了气息。马鞍被割开,鞍袋散了,地上零零碎碎落着几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泥地上还有几滴发黑的血,一路拖到驿亭门口。
史清如一勒缰绳,马停了下来。
蓝景姝也同时勒住马,朝前一望,脸色缓缓沉了下去。
“不是寻常路倒。”她道。
史清如翻身下马,拾起一页沾泥的纸。这纸虽已被血水浸得模糊,却还能分辨出纸角有大明官样抬头,像是文书。
“衙门里的东西。”她蹙眉低声道。
蓝景姝也下了马,走近看了眼那匹死马,目光再移向半开的驿亭门。
“那便麻烦了。”
史清如将那页纸折起,收入袖中,手已按上剑柄,抬眼望向那座半废驿亭。
“进去看看。”
蓝景姝先一步去看四下野地。
驿亭背后是荒沟,再过去是一道断墙,墙外枯草高及膝盖,看不出有无埋伏。
她转回来时,史清如已推门进去。
驿亭里比外面更残破。梁木歪着,墙皮大片剥落,一脚踏入,细尘顿时扬起来,呛得人想咳嗽。
史清如抬手掩了掩口鼻,目光扫到角落里倚着的人。
那人半坐半倒,后背抵着柱子,头耷拉着,像已没了知觉。腿上伤得极重,衣摆全是干过又湿,湿过又干的血印。胸口也带着道口子,草草拿破布缠着,此时布条早成了暗黑色。
那人听见脚步声,像惊醒似的,猛然抬头,手颤颤往身旁摸去,像在找刀。可他四周什么都没有,摸了个空,便把怀里一包东西捂得更紧。
“谁……”他声音发哑,“谁在外头?”
“过路的。”史清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