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景姝环着手臂,靠墙听着,一直没出声。
她先前与史清如争得厉害,此刻却只是静静站着,神色也不像平日里那般游刃有余。
周砚生似是看出她们都在听,便又慢慢往下说。
“顾大人不是会说大话的人。衙里有人背地里笑他,说他这个县令当得像个老账房。兵来了,他先问仓里还剩多少米。人跑了,他先记哪条街还留着几户。前日夜里,衙门里的灯到三更还亮着。我替他抄完最后一份文书,见他还在案上拨算盘,一边拨一边问我:‘粥棚若停了,西城先乱还是北城先乱。’”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当时还笑,说这时候还算这些有什么用。顾大人却道:‘有没有用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一回事。有些事总得有人来做。’”
史清如沉默了一下,道:“所以他写了那封信?”
周砚生道:“是。他写了两封。一封往府里,一封往南边有司,想着能不能辗转送到南京,求些粮,求个回文,哪怕只回一句明话也成。衙里没人敢接,他便把信压在案上,只说:‘谁若能走,就替这一县百姓走一趟。’”
他顿了一顿,像是想起当时情形,嘴角浮出一线淡淡的苦笑。
“满屋子人,谁也不敢抬头。都知道这一趟不是跑腿,是拿命开路。顾大人也不恼,只把那封信放在案角,埋头继续算。算到后头,他忽然道:‘若这封信也送不出去,至少往后有人问起来,知道这县不是无缘无故没的。’”
这句话说完,磨坊里一时无人作声。
史清如低头看了看袖中的信。那封信方才拿在手里,只觉是纸,此刻再想,却像座山的重。
重的却并非纸墨,是那一县将断未断的气。
蓝景姝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那信既无人肯接,你为何接了?方才问你,你没说。如今总能说了罢。”
周砚生一愣,像没想到她会再问回这句。他动了动唇,先是没出声,半晌才慢慢道:“我阿娘和妹子都在县里。”
“我爹死得早,家里就靠我在衙里这点差事撑着。”周砚生说着,眼里那点浑浊慢慢清明起来,“我妹子才十五,平日替我阿娘在柳桥边卖几文钱的针线。若城里真断了粥,断了粮,她们便是头一拨没活路的人。顾大人那封信,不只是替县里送,也是替我自家送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原不想接。谁不想活命?可一屋子人都缩着脖子,信就那样压在案上。我若也低着头,回头我阿娘、我妹子饿死在家里,我连句怨的话都没脸说。”
史清如听着,心里那点硬气慢慢沉了下去。
“职责”二字她见过。替公事奔命的小吏也不止周砚生一个。可他的话里没有“忠义”、“社稷”,只有阿娘和妹子,反倒比单听一个“忠”字更叫她心头发涩。
这时,磨坊外传来一声轻响,蓝景姝立即转身走到窗边,抬手示意二人不要出声。
她侧身听了一会,眉头皱得紧,过了半晌,才慢慢松下几分:“不是近处。人还在找,但没摸到这里。”
史清如点了点头,继续问周砚生:“那邢老虎为何一定要截这封信?只怕顾文徵往南求援?”
“怕的不只是这个。”周砚生眼里忽然起了一点恨色,“城里米少,粮行却未必真空。邢老虎若只是守城,还不至于这样急。可如今他和那几个粮行东家、里胥、差役都搅在一处。顾大人若把城中实情写出去,再把谁囤粮、谁观望、谁在城里搅合风雨也写出去,他们便再难两头站。往后北边清兵来了,南边又还没彻底断,他们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蓝景姝听到这里,轻轻“嗯”了一声,道:“所以不是信重要。是写信的人和信里的人,都太碍事。”
周砚生苦笑着点点头。
史清如看了蓝景姝一眼,觉得她这句又说得很准,却没有半分高人一等的语气,反倒说得咬牙切齿。
此刻她正站在破窗边,像在看着一座并不相干的城,静静地往下塌,眸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忧愁。
先前她总觉得蓝景姝是个只站在高处看局,先一步把话说透的人,而这会,她又觉得这人似乎比先前更落到这人世间了些。
周砚生一口气没上来,又咳起来,这回咳得厉害,整个身子都在抖。
史清如回过神,连忙扶住他。见地上被咳出一滩血沫,心里便知不妙。她从水囊里再倒了些水在布上,涂到他唇上润了润。
周砚生抿过唇边水,仍不见好,连着喘了半天,眼神更涣散,像是气正一点一点往外漏。
“那封信……姑娘,能再叫我……瞧一眼么?”他低声道。
史清如从袖中取出信,放到他手边。
周砚生的手已没多少力气,只颤抖着轻轻碰了碰信封边缘,像确认它还在,便算安心。
他眼睛半睁着,盯着那封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两位姑娘,你们……是要往北去?”
史清如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回答。
蓝景姝站在一旁,看了她一眼,替她答了:“是。”
周砚生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北边……北边如今还能去么?”
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将这句话吹散了。
史清如低下头没说话,只将他滑落的衣角轻轻拉好。
周砚生喘了口气,继续道:“顾大人昨夜还在案上……压着算盘。”
“嗯,我知道。”
“他说,若米再涨……头一个乱的,不是城门,不是衙门,是粥棚。”
他声音越来越轻,像在梦里重复着谁的话:“粥棚一乱……城里人心就都散了……”
史清如听得胸口发闷,眼前却不由自主浮起一幅景象:一座并不大的县城,灰墙低屋。衙门内,一个县官满面愁容,坐在桌前打着算盘。米铺门前排着长队,粥棚前孩子哭,大人争……
她明明从没见过,却像已经走进去了一遭。
周砚生又轻轻道:“姑娘……那信里……还有一页……”
史清如将信再展开,里面果然夹着一页薄纸。白纸黑字写着几号仓余几石,哪处义仓还剩几斗,哪处粥棚今日又施几碗。最后一行已被血污晕开,看不清字迹。
蓝景姝也走过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几行粮数上,双眼微颤,轻声道:“粮仓清册,他竟连这个也夹了进去。”
周砚生气若游丝:“顾大人说……光喊苦……没人信。得把米写出来……把锅写出来……把断在哪儿……都写明白……”
史清如看着那张夹单,心像被人用钝刀慢慢割过。
顾文徵不是什么名臣,史清如从未听说过,他所做事迹,她也是第一次听——只是将那县仓里的米,锅里的粥一行行写了进去。
这一县的人命,原来就在这寥寥几行数字上。
屋外风更大了,窗边一根枯枝不停敲在墙上,像在催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