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生靠在墙边,眼睛睁着,目光却已有些空了。
史清如低声轻唤:“周砚生……周砚生……”
他像听见了,很慢地“嗯”了一声。
“你若还有什么话,可以告诉我们。”
周砚生唇边动了动,许久,才挤出一丝笑:“我原想着……送到一站……是一站……”
他喘得厉害,停了好半天,才把后半句接上:
“哪怕到不了南京……也总有人知道……”
史清如看着他,压着喉间哽咽:“会有人知道……会有的……”
周砚生眼里像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他指尖仍搭在信封边,半晌,又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句:
“别叫那信……烂路上……”
而后,他目光飘向虚空,手动了动,像是要去掏怀里某个东西,声如蚊蚋:“阿娘……妹子……我……我想……”
话未说完,他整个人便忽然像卸了力,手垂了下去,信滑落在地。胸口原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现在也渐渐平了,可眼却还直直盯着房梁。
史清如扶着他肩的手慢慢收紧,又缓缓放开,抬手将他的眼阖上。
磨坊里一时静得只剩风声。
蓝景姝站在一旁,神色微滞,过了许久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似很是艰难。
“人,你救下来了。”
史清如呆呆看着周砚生的尸体,没应她。
“可他还是死了,要送的信,还是送不到。”蓝景姝继续道。
史清如沉默了一会儿,道:“总有人会知道。”
蓝景姝望着她:“知道了,又能如何?”
史清如知道,蓝景姝并没有故意为难她。那人只是看见了封信南送无门,看见了她们还要继续北上,也看得见周砚生已经死了,而清河那座县城,多半不会因为这一纸信就忽然有粮有兵。
蓝景姝看见了,她也能看见。
可她却仍是那样坐着,手搭在膝上,捏着那封信,指节微白。过了片刻,才抬起头,沉声道:
“知道了,未必有用。可若连知道都没人知道,人就真白死了。”
她的脸被窗外暗光一照,眉眼更清似皎月。
蓝景姝看了她一瞬,又匆匆避开那双干净得让人心慌的眼睛,没说一句话。
她突然觉得,史清如有时像一截太直的木。明知路偏僻水湍急,明知人未必搬得动,她也还是要往那边横过去。旁人说她是傻,说她直,确是真的。可偏偏这截木若不在,想过河的人连脚都无处落。
她低头,抽出史清如手中的信,又将周砚生身旁那页夹单重新捡起,和那封信一道压好,放入怀中。
“那就收好,别让它烂在路上。”她道。
史清如有些吃惊地抬头看她。
蓝景姝和她四目相对,道:“咱们是北上,不是南下。这信送不到南京,却也不该就这么丢在草里。该记的记住,该带的带走。往后若有能着落的地方,再说后话。”
“好。”史清如轻声应。
两人一同将周砚生挪到磨坊内侧一处背风角落。无棺无席,连块木板都没有,只能用旧草和塌下来的半扇门板给他遮一遮,至少留个体面。
史清如将他的双手拢在胸前时,摸到他怀中还有个小布包。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平安锁,银已发黑。还有一块发硬的麦饼,一些铜钱,几枚刻着“崇祯通宝”,几枚刻着“永昌通宝”。
蓝景姝站在一旁,轻声道:“许是留给家里的。”
史清如点了点头,将那布包重新系好,放入包中。
天色已彻底压下来了。磨坊外的风从野地上一路卷过来,带着土腥气和将雨未雨的湿气。
史清如起身,站在破窗前,望了一眼灰沉沉的天。
顾文徵那封信送不到南京,她怀里的这封密信,却还在往北去。南边未必知道北地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北边的局势却不会等谁看明白了再变。
她将怀中的密信按了按,心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浮出一个念头:
这一趟路,也许比她出发时以为的,要晚了半步。
蓝景姝看到她的手摸着怀中某处位置,却也没问什么。
磨坊里静了一阵,外面风势略缓,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沉进地平线下。
蓝景姝重新走到门边,往外听了一会儿,忽然低叹道:“这世道,总要有人收拾。”
声音很轻,像只说给自己听的。
史清如正弯腰去捡地上的水囊,听到这句,手上动作一滞,看向门边那个背影。
只见蓝景姝目光投向门外野地,理了理肩上的弓,推开门:“该走了。”
史清如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周砚生。
静静躺着,门板半遮着他上半身。若不是衣上染了血,远远一看还真以为那只是个躺着休息的人。
她回过头,将剑重新系稳,牵过青鬃马,跟着蓝景姝一道出了磨坊。
史清如将目光投向远方,只见两侧野地已暮,远处隐隐能见几星人家灯火,明明灭灭。
却不知哪一盏下面,正有人揭锅看米,又有哪一盏下面,正有人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再回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