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继续向北。连行几日天色一直阴着,像一层旧絮压在天顶,不落雨,也不肯放晴。
已过春日,风自北而来,却愈发的冷。路边稀稀拉拉几棵枯树,也生得歪斜,像被风扯倒,也像是在让路。
河北边地,与她们先前走过的山东,路数又变了。
若说山东一路,还是旧秩序将塌未塌,城镇里尚有烟火可见,米铺药铺还强撑着开门,到了此处,天象虽未全变,可地气却早已不同。
沿路偶然遇见的,不再只是匆匆赶路的人,倒多了几分真正南逃的模样。
有个中年汉子,背着老母,自一条斜岔道踉踉跄跄走下来,背上的老妇头发花白,嘴里反复念着一句“南……往南逃……”
那汉子一只鞋早跑掉了,脚背上全是泥,见了生人,只本能地把背上的母亲往上托了托,低着头便过去了,像怕一停下,就再没力气往前走。
史清如勒马让到一旁,目光随着那人背影走出老远才收回来。
蓝景姝在她身侧道:“别看啦。这样的路上,多看一个,也不能少一个。”
史清如黯然道:“我知道。”
她虽是这样说,握缰的手却不自觉紧了些。老妇那句“南……往南逃……”,一直仍萦绕耳边。
正思索间,又听见前路传来声响。
史清如抬头,见前方两个布袍中年人,一人背着书箱,一人提着包袱,衣裳裹着泥,像是从哪个城里连夜跑出来的。两人边走边争,声音压得低,偏偏风大,断断续续送到两人耳中。
“渡口那头都换满人旗了,查得厉害。”
“谁知道是正经兵还是借势拿人的?总之北边是不能去了。”
“我早说该先走,你偏不信。如今再等,等到人家查路引查到头上,哭也晚了。”
两人说着,匆匆从河堤下去了。
史清如静了片刻,方才道:“他们说的,是前头的渡口?”
蓝景姝目光远远落在北边,道:“多半是。”
前方又有一对南逃的父女。老者背微微佝着,手里拄一根旧竹杖,边走边低声嘱咐身边小女儿:
“待会儿若真撞上查人的,别乱说话。听说会几句关外话的,过得快,不会说的,盘上半日都未必放。”
那小女儿应了声“嗯”,把头埋得更低。
史清如听见“关外话”几个字,不由看了蓝景姝一眼。
蓝景姝却像没听见,只抬手压了压斗篷领口,神色平静,目光停在远处水光上。
待那二人走远,史清如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这些人,原本是都是大明的子民,如今树倒猢狲撒,为了活命,却要拿占了大明土地的满人口音去换一条生路。
她轻声道:“若真到了只认刀兵,不认名分的时候,这世道也就没剩什么了。”
蓝景姝听见“名分”二字,手中缰绳似乎紧了一下,却没有转头看她。
风从野地上吹过,卷着枯草气,扑到二人衣上。
过了许久,她才淡淡道:“人都快死了,谁还有心想什么名分。”
史清如道:“顾不上,不等于它不该在。”
蓝景姝没再接话,只抬眼望向更北处那片低平地势,神色比方才更静了些。
史清如也没有再说。
她方才那一句出口,不只是对路上这些南逃之人的怜悯,也不只是对“换旗”二字本能的不悦。只是这一路所见,到此时已不再是一个“乱”字能概括的。若真如路人所言,河北诸处都已换旗立卡,那她这一趟往北,究竟还算不算赶得上?
她不愿深想,只盼能快些往前,将信递给北京那位掌权的摄政王,百姓能少遭兵祸,天下能早日太平。
又行了将近一个时辰,旧河堤终于走到头。
前方地势开阔,一条大河横在眼前,河水浑浊,浩浩荡荡,贴着岸边打旋。
此处原有旧堤,却被水冲塌,露出层层湿黑的断面。浅滩虽是有,可泥深,马蹄一下去便拔不出来。
可若想北上,眼下能过河的,便只剩前头那一处渡口。
渡口不大,只停着两只渡船,一道木栅拦在前路,木头新旧不一,显然是这阵子才补起来的。
栅后搭着两间棚子,一间棚下坐着个记册的人,头戴毡帽,手里笔不停。另一间棚边堆着几只麻包,旁边有两个带刀守卒来回走动。
棚边插着一面明黄满旗,风一吹,旗角被卷起来,底下旧纹路竟还隐约露出一截朱红明旗,像是匆匆换上的。
史清如勒住马,看了一眼河,又看了一眼渡口。
此行机密,路途人杂,为了避免暴露,自己的文书早已烧作灰。前半程绕小路从未遇上一处关口,没想到却堵在了这儿。
“能绕过去吗?”她问。
蓝景姝也停了,目光在断堤、泥滩和河湾之间转了一圈,才道:“绕得过。”
“多久?”
“或许三四日。还得看前面支流断没断。”
史清如看着那奔流的河水,沉默片刻,道:“不能再拖了。”
蓝景姝偏头看她,眼神似有深意:“你如今倒比先前更急。”
史清如道:“周砚生那封信送不到,已是迟了一层。若前头全是这样的路,就算再绕,也还是得过。”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心里也后知后觉沉了一下。
迟了哪层,她并未点明,可蓝景姝似乎明白了她话里的分量。
只见蓝景姝望着那渡口,半晌才道:“急,不一定就过得去。”
史清如道:“可不急,便一定到不了。”
风又吹过来,河面腾起细浪。
蓝景姝没接话,只牵着马往旁边一处土坡后退了退。史清如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