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摄政王。”史清如依礼谢拜。
多尔衮微微抬手,示意她退下。
史清如转身朝外走,背脊挺得很直。而身后似有一道目光,自她转身离开那刻起就没移开过,她却只当不知。
她双目失焦,步履不停,一直向前。
出了大殿,日头正当空,白晃晃地照下来,刺得人眼睛发酸。她却打了个寒噤。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她抬头张望,却不知自己这条路通向何处,于是在阶上站了片刻,等那阵寒栗平复下去,才缓缓迈步往下走。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
史清如听见了,只当没听见,继续加快步伐。
那脚步声追近,身后传来纳兰景姝的声音。
“我送你回去。”
史清如脚步未停:“不必。”
身后声音沉默了一瞬,又道:“王叔吩咐,这几日由我照看你。”
史清如这才冷冷开口:“照看?”她唇角抽动了一下,“是照看,还是监视?”
身后那人没有回答。
宫墙夹着风,把两人的衣角都吹得猎猎作响。
史清如走得更快了些,像只要再快一点,便能把方才殿上的一切都甩在后面。可风里那点熟悉的气息始终还在,连同腰间那截剑穗轻轻晃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也一并跟了上来。
她喉间一涩,手指捏紧。
一路再无话,廊中只闻两人脚步声。
回到暂居的小院,史清如推门而入,反手就将门带上。风声和脚步声被一道隔在外。
她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站了许久,听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了许久,又走远,才往里屋走。
进了屋,案上茶盏还是早上出去时的样子,窗边那张椅子也没动过,仿佛这一日什么都没发生。
她走到桌边,解下剑搁在桌上,目光掠过剑柄,那处空空荡荡,如今只剩一道浅浅的磨痕。
她垂下眼,半晌,才慢慢坐下。
屋里太静,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终究还是回到桌边,将那柄剑重新拿起,缓缓抚着剑鞘上的梅纹。
外面有人敲门。她没应。
又敲了几下。她还是没出声。
静了半刻,门被轻轻推开一线。
只见纳兰景姝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下了朝服,穿一件赭红色的常服袍,金扣腰带束得爽利,仍挂着那截剑穗。她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看着史清如,却没有进来,只先把食盒放在门槛内侧。
“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史清如没去看她。
纳兰景姝站了一会儿,又道:“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可你总得吃饭。”
史清如淡淡道:“放那儿罢。”
纳兰景姝却没走,一直站在门口。
史清如这才抬起头。
只见纳兰景姝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影子却被日光拉长了一截,落在地上,竟显得有些单薄。
过了许久,她低声道:“我能进来么?”
史清如依旧没说话,只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愕,没有怒意,只有极冷的平静。
“你不是已经进来了么。”半晌后她道。
纳兰景姝这才跨过门槛,走到桌边,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先说话。
食盒里的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几块精致的糕点,码得整整齐齐。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又静下去。
史清如看着那截空着的剑柄,忽然开口:
“我究竟该叫你什么?蓝景姝?还是——纳兰格格?”
纳兰景姝的手在身侧轻轻捏了一下。
“纳兰景姝。景姝是我娘起的名字。”
史清如听了,轻笑一声,只是那笑像剑锋掠过冰面。
“原来格格还记得‘景姝’这两个字。我方才在殿上听见时,还当自己认错了人。”
纳兰景姝垂眸不语。
史清如不等她开口,继续问道:“为什么说姓‘蓝’?”
“是谐音。我娘也姓‘蓝’。”
“辽东商人之女呢?”
“……不全是。”
“回北边寻亲?”
“我确实是要回北京。”
史清如沉默着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桩与自己全无干系的旧事。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纳兰景姝沉默了许久,低声道:
“第一次在道旁看见你时,便八九不离十了。”
史清如的手在桌下骤然捏紧,笑了,只是那笑比不笑更冷。
“第一次?”
她重复了一遍才将这三个字咽下去。
“所以从扬州道上的那一箭开始,从你让我进那破庙烤火开始,你就一直知道我是谁。”
纳兰景姝没有回答,但史清如从她的沉默中读到了答案。
“格格倒真沉得住气。”
“我若那时便点破,你不会信我,也不会同我走。”
“所以你就骗?”
“……是。”
史清如冷笑一声,眼眸像结冰的河,可那层冰底下似乎还有什么,流得很急。
“你一路跟着我,到底是奉命,还是消遣?”
“起初是奉命。”纳兰景姝抬头看她,过了片刻才继续,“后来不是。”
屋内静了一瞬。
史清如抬眸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看出这话的真假。她呼吸重了一息,又很快压下去。
“什么叫‘后来不是’?”她问。
纳兰景姝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停了一会,又收回来。
“后来我护你,陪你,替你过关。……不只是因为差事。”
“不只是差事?”
史清如觉得这话荒谬极了,轻声重复一遍,那“只是”二字说得很重,又冷笑一声。
“格格放着北京不回,专程南下陪我走那一遭。不只是差事,那还能是什么?”
纳兰景姝坐得很直,神色还是殿上那副稳稳当当的模样,可搁在桌下的手,却一点点收紧,指尖掐进掌心,像是非得借着这一点疼,才能把话说出口。
“是我自己要跟你走下去的。”
史清如眼睫微颤,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一个人在无声地叹气。
过了许久,她转回头,声音比方才更沉。
“你自己要?你若不是奉命,何必在道上放那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