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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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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不早知我是谁,何必一路说那些恰到好处的话?”

“你若真是‘自己要’,又何必在我跟前装成另外一个人?”

纳兰景姝被问得哑口无言,史清如却不让她躲。

“你骗我的,究竟还有哪些?身份是假的,来历是假的,顺路是假的,这些我如今都知道。”

她一字一句越说越快。

“那你同我说过的那些话呢?”

喉咙忽然有些涩,像堵着什么,她停了一下,喉咙滚了滚才继续。

“你说人先得活着。你说锅里有米,夜里无兵,孩子能睡,才算太平。”

“你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你说周砚生那封信,至少没烂在路上……”

每说一句,她声音便低一分。到最后一句时,几乎颤得听不见。

“你说的这些……到底哪句是真的?”

纳兰景姝坐在那里,眼底起了一丝波澜,面上仍一动未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跳得很沉。她想说“都是真的”,可这四个字到了嘴边,却觉得太轻,轻得像一粒尘埃,落不到那人心里——

她只有沉默。

窗外的风都像是停了。

“这些都是真的。”最终,她还是开口。

“我骗你的,只有我是谁。不是我一路上同你说过的那些话。”

史清如看着纳兰景姝的眼睛,那里有疲惫,有不安,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她分辨不清,此刻也不想分清。

她冷笑道:“可说那些话的人,不正是你么?你既连自己是谁都能藏着,我又凭什么信你那些话,不是另一层更高明的骗?”

纳兰景姝听完,耳朵像被刀刺了,忽然什么都听不见,她呼吸微滞,手上力道又重几分。

一阵痛意透过掌心传来,反倒让她清醒了些。

但她也知道,是自己先骗了对方一片信任,没资格说自己疼。

“我若存心害你,你根本走不到北京。”

“所以我还该谢谢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纳兰景姝停了许久,才道:“我是说,路上有许多时候,你原不必走到今日。”

史清如忽然觉得这句话比先前还荒谬,冷笑一声,半晌没说出话。目光又落到她腰间,声音更冷:

“若一切都是假的,你还挂着它做什么?”

纳兰景姝低下头,也看见了那截剑穗。

那穗子一路都在她腰间。今早换衣时,她甚至特意没有摘下。至于为何不摘,她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它是史清如送的,便不想再当寻常物件看待。

她看了很久,才低声道:

“因为我收下了,便没想当它是假的。”

史清如的呼吸停了一拍,迅速移开目光,心底那点涩意险些漫了上来,又被她生生压了回去。

“你当它是真的,可你挂着它站在多尔衮身边,叫我看见的那一刻,又算什么?”

这一句很轻,却比前面每一句都更让纳兰景姝心头更刺,她一下说不出话来。

她想说很多,可此刻她觉得无论说什么,都太像替自己开脱。

于是她什么也没说。

屋里静了很久。

史清如冷着脸,目光落在桌上那柄剑上,眼中有一点淡淡的红。

半晌,她忽然道:“好。该问的我都问过了。你说完了,我这就回南京。”

说完,她伸手去拿剑。

纳兰景姝立刻上前一步:“你走不了。”

史清如回头,眼神锐得像刚磨过的剑刃。

“格格这是要把我囚在北京?”

纳兰景姝道:“不是我想囚你,是你现在根本出不了城。”

“你昨日递的书,王叔既说要思量,你便不能擅去。你一路北来,身份已经入了京中案册。你今日一出城,立时就会有人知道。”她顿了顿,“江南北使团已自南京启程,你到时可随着回去。”

史清如听完,手停在剑上,语气带着刺:“格格倒是替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纳兰景姝道:“我只是告诉你,北京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所以我如今是来使,还是囚徒?”

“都不是。”纳兰景姝答道,“你是留京候答的使者。”

史清如冷道:“格格说得冠冕唐皇。你一路南下,不就是为了探我大明虚实?如今我信也递了,你差事也做完了,却非留我在此作甚?”

纳兰景姝沉默半晌,又道:“信已递到,你总得等个回话。你若此时回去,路上风险太大。我既受命照看你,你若出了事,我——”

她还没说完,史清如冷笑一声接道:“你怕在多尔衮那里担不起。”

纳兰景姝嘴唇张了张,却没说话。

她看着史清如,沉默片刻才道:“至少……你该先在北京多看看。”

“看什么?”

史清如抬眼,声音又沉下来。

“看你们如何安民照旧?”

“看我大明臣子如何一日日改口,在你们满人脚下俯首称臣?”

“还是看我什么时候认命,然后有朝一日,心甘情愿站到你们那边去?”

纳兰景姝像是被戳中什么,呼吸瞬间停了。她垂下眼,看着腰间轻轻晃动的剑穗。

“我只是……不想你永远只站在我对面。”她轻声道。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只剩一深一浅两道呼吸,交叠在一起。

史清如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纳兰景姝。那人只低着头,静静看着那截剑穗。也不知那上面有什么东西值得她一直看。

她忽然想起北行路上的那些日子。

破驿里的火光,旧仓作战时背后相抵的那一瞬,上药时那人肩上的旧伤,还有她吹箫时,那双替她顺过衣带的手……

记忆里那个人,和眼前这个人,竟有些分不清了。

可她又想起一路上老百姓听“北地”和“满人”色变,那些汉臣在昔日大明的朝堂上唯唯诺诺,还有他们后脑那根扎眼的“金钱鼠尾”。

蓝景姝和纳兰景姝,她忽然又分清了。

她挺直背,冷笑一声:“那你便试试。”

“清如,你——”

“从今往后,别再这样叫我!”

史清如厉声喝断她。

“你若还念路上那点情分,就别再叫我‘清如’,也别再拿从前那些话来哄我!”

纳兰景姝立在那里,像是被她这几句话生生钉住了。

史清如却已抱着剑,转身往里走了。走到帘边时,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东西拿走。粥留下。”

纳兰景姝站了半晌没动。

外面天色渐阴,风渐渐大了,吹得院中树影摇晃。

她垂下眼,看见桌上那碗已经快凉的粥,过了很久,才低低道:

“明日我再来看你。”

里间隔着一道帘子,没有回应。

纳兰景姝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住,想回头,可到底没有。

门轻轻合上。

屋内又静了下来。只剩桌上那碗粥,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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