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史清如刚梳洗完毕,门外照常响起脚步声。
推开门,只见仍是阿绮端着食盒立在外面,身后没有别人。
阿绮行了一礼,将食盒递来:“史姑娘早。”
“早。”史清如心里那点预备收了回去,垂下眸子,“她人呢?”
“格格昨夜受了风,今早还在发热。”
史清如接过食盒,手中一顿:“请大夫了?”
“请过了,药也服了,只是人还没起。”
史清如轻轻“哦”了一声,仍淡淡道:“她府里应是有人伺候。”
阿绮听出这句虽不冷不热,但话里似还有层意思,眼睛一转,低声道:“人是有。只是格格这些日子王府、朝里、同会馆三头跑,本就染了风寒。昨儿白日忙,又淋了雨,夜里还在咳,快天亮才睡过去点儿。”
史清如提着食盒的手略略一紧,想起昨夜廊角处一闪而过的身影。
“我知道了。”
阿绮立在门外,有些犹豫:“格格还说,若姑娘今日不想出门,便先歇着。格格晚些再——”
史清如想起昨夜下过雨,心头顿生一股烦闷,打断她:“我没说要出门。”
“是。”阿绮立时退了半步,抿了抿唇。
史清如转身要往屋里去,脚下还没走两步,便停住,站了一会,又忽然柔声道:“她住哪边?”
阿绮听完愣在原地。她本就是个眼疾手快的人,跟在纳兰景姝身边久了,什么场面,什么弯弯绕绕,一眼便能摸个大概。可今日史清如这话转变太快,着实让她没摸透。看她神色淡漠,似是毫不在意,可眉心却微微皱着,似是有点关心,又像恼怒。
她拿不准了,眨眨眼,试探道:“史姑娘是担心格格?”
“我有什么好担心她的?我不过是去看看我的路还通不通。”
史清如转身看她一眼,深色一冷。
“她先前说,还要带我看北京。她若真烧糊涂了,我总不能不管她。”
阿绮听了,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通,通的。姑娘若真要去,我来带路。”
两人出了同会馆,一路向东。
路过一家卖蜜饯果脯的铺子,史清如心念微动,停住脚对阿绮道:“稍等片刻。”
说罢,自己朝着那铺子走去。
老板见人来,忙迎上来:“姑娘买些什么?”
史清如目光在那几盘果子上扫过,道:“甜的,有么?”
“有有有。梅片、橘饼、甘草梅,都有。”
史清如思索片刻,道:“哪样能压药味?”
“姑娘是给病中人带的?”铺主笑着取过一小碟甘草梅,“那便是这一味。喝了药后含一片,嘴里苦味能缓缓。”
史清如点点头:“帮我装一袋,包严实些。”
铺主麻利包好递过:“姑娘放心,潮气进不去。”
史清如接过小包,转身出铺。
阿绮见她回来,明知故问地凑上前:“史姑娘买什么呀?”
史清如将纸包往袖中一藏,继续朝前走:“没什么。”
阿绮心下已明,点点头不再多问,快步跟上去。
走出一段,史清如忽然道:“先前她与我同路,一路上最烦苦味,药想来也未必肯好好喝。”
阿绮本低着头,闻言欲笑,又给止住,应道:“史姑娘心细。”
史清如别开脸,正色道:“不过是她从前嫌苦时,实在吵得人难忘。”
阿绮眼珠一转,没再说话。到了宅子门口,便引史清如进去。
史清如本以为纳兰景姝身为一介格格,住处应极为奢华,却见宅内廊柱漆色沉着,排排风灯素净,院内只有一棵梨树,几株青竹,竟显出几分克制的冷来。
走到门前,阿绮轻叩两声,对里屋道:“格格,史姑娘来啦。”
屋内静了一瞬,片刻后传来纳兰景姝的声音,有些沙哑:“……谁?”
阿绮道:“史姑娘。”
这次屋内静得更久了。
过了好一会,才听见一声低低的:“让她进来。”
阿绮留在门外,史清如迈步进门。
屋里药气微苦,混着淡淡檀香。窗半掩着,天光投进,照在案上几页未收好的帖子和札记上,旁边还有一张摊开一半又被匆匆盖住的舆图。床榻旁的小几上搁着只药碗,药汤还剩一半。
纳兰景姝半靠在榻上,头发披散着,身上还覆着薄被和氅衣,脸色比昨日还白了些,唇色也淡。她见史清如进来,眼里先是一怔,随即本能便要撑着起身。
“你怎么——”
“别动。”史清如脚下快了两步,冷声道。
纳兰景姝动作一顿,慢慢靠了回去,看向门外的阿绮,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阿绮,又多嘴了。”
阿绮站在门边,头摇得像拨浪鼓:“格格,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敢说。”
史清如走到小几前,看了眼那药碗:“别怪她,是我自己要来的。”
纳兰景姝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我还当今日来的,是王府递话的人。”
史清如没接她话,用手碰了碰那药碗:“药凉了。”
纳兰景姝道:“凉了就凉了。”
“你府里的人就是这样伺候你的?”
阿绮在门外插话道:“格格不肯趁热喝,说苦。”说完,还偷偷朝纳兰景姝眨眨眼。
纳兰景姝看了她一眼,无奈叹了口气:“你倒是先替我交代得干净。”
阿绮忙捂嘴退开半步。
史清如端起药碗,递到纳兰景姝跟前:“既嫌苦,昨夜又何必在门外听那一曲。”
纳兰景姝眼神微微一顿:“你看见了?”
史清如不应她,只将药碗又往前递了递:“没看见,快喝了。”
纳兰景姝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
“……我自己来。”
史清如手指略微一顿,松开手:“……本就没打算喂你。”
纳兰景姝低头看着碗沿,唇边却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
史清如瞥见,眉头微蹙:“你笑什么?”
纳兰景姝声音还哑着,眼里却亮了亮:“没什么。只是觉得这药也没那么苦了。”
史清如冷冷道:“若真觉不苦,便把药喝完,别光嘴上说。”
纳兰景姝笑笑不答,低头喝药,才喝两口,便被苦味呛了一下。
“慢些。”史清如脱口而出。
刚说完,她便嫌自己多嘴,眉头一皱,侧过脸去。
纳兰景姝捂着唇咳了两声,好容易缓过来,抬头看她。
“方才不是你叫我快喝?”
史清如被她一堵,脸色更冷:“我叫你喝药,没叫你赶着赴刑。”
纳兰景姝看着她,笑意更深:“史姑娘今日训人,也比前几日好听些。”
史清如耳根一热:“烧昏头了,听什么都好听。”
“病中无趣,听人训两句,屋里也没那么冷清。”
“你若欠人训,府里多的是。”
“旁人训我,我只当耳旁风,史姑娘说的,倒像是消气了。”
“少得寸进尺,我不过是怕你病糊涂了,没人带我看北京,和旁的无关。”
史清如狠狠削了她一眼。她嘴上虽如此说,却还是将路上买的那包甘草梅放到小几上。
“这是什么?”纳兰景姝放下碗问。
“顺手买的。药后含一枚,免得满屋都是苦味。”
纳兰景姝看看纸包,又看看她,唇角轻轻勾起,史清如却早将目光移开,盯着那半掩的窗。
“顺手?你这一路顺得倒巧。”她笑道。
“你若嫌巧,我这就拿走。”
史清如伸手就要去拿纸包,却被纳兰景姝先一步按住,将纸包护进怀中。
“谁说我嫌弃了?难得有这样巧的时候。”
阿绮在门边看两人你来我往,识趣道:“格格,我去换盆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