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罢。”纳兰景姝点点头。
阿绮退下,顺手把门也带上,屋里只剩下二人。
史清如的目光扫过案几,停在那几页札记和盖住一半的舆图上,看了个大概。
隐约瞅见“前朝陆学士留用待议”“汉臣发式未齐”“部院名单”“南向塘报”几个字样,旁边那张舆图上则画着几段南部的河道线,被帖子盖了一半。
“怎么病成这样,还在看这些?”
纳兰景姝顺着她目光望过去,抬手将最上面一页札记轻轻翻扣下来,将舆图全部盖住。
“不看不行。”
史清如道:“那上面写的,是谁该剃发,谁该留用,谁该关着晾着?”
纳兰景姝把纸按平,无奈笑笑:“你眼神倒好。”
“我只看见几眼,没细看。”
“看几眼也够了。反正这些日子,朝里争来争去,也离不开这些。”
“昨日白幡下说的那些话,今日便都写进帖子,压在案上了。”
“昨日是礼术,今日是朝事。”
“在你们这里,礼数和朝事分得这样清?”
纳兰景姝静了片刻才沉下声道:“若不分清,朝上便要乱。”
“你分明昨日还在替‘照旧’说话,今日就得看这些叫人一步步不照旧的帖子。”
纳兰景姝沉默了一瞬,理了理帖子,盖在那张舆图上。
“我昨日替‘照旧’说话,是因为眼下不能一把火全点起来。可朝中不只有我一人,也不是我说缓,旁人便都肯缓。”
史清如又扫了一眼那几张帖子,收回视线。
“满人嫌你太缓,汉人又不信你?”
纳兰景姝侧过脸咳了一声才道:“差不多。”
史清如静静望着她,良久方道:“你两边都不讨好。”
纳兰景姝苦笑一声:“我若只讨好一边,倒活得容易些。”
史清如轻声问:“那你这么做,图什么?”
纳兰景姝看着她,过了许久才道:“图这城别再乱一次,也图有些东西,真能留住一点。”
史清如心头一动,却冷声一哼:“你如今倒真像个替人挡刀的。”
纳兰景姝轻轻偏过脸,像是不愿把这句话全接下:“刀我挡不住,至多只是让它落得慢一点。”
窗外飘起雨,淅淅沥沥。
史清如看了一眼窗缝:“昨夜回去时,你便淋了雨?”
“没淋多少。”
“没淋多少,今早就起不来了?”
“你这会儿站在我屋里,是专程来数落我的?”
史清如神色淡淡:“你若愿意,也可当我是专程来看笑话的。”
“那这笑话,倒叫你看得太值。”
纳兰景姝低低笑了一声,笑完又咳了几声,身上搭的那件外氅随着动作往下滑,她刚想伸手,史清如却已先她一步,将那件外氅整个提了提,盖回她膝上。
做完之后,史清如自己也微微一怔,手指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衣不蔽寒,喝多少药也白费。”
纳兰景姝低头看了看那外氅,又抬眼看她。
“史姑娘如今说话,倒越来越像大夫了。”
史清如目光移开,不回她这句,指了指小纸包。
“药后要吃那个,别只搁着。”
纳兰景姝依言拆开纸包,取了一枚甘草梅,含入口中。待苦味褪去,她声音也轻快了些:
“不太甜。”
“你不是怕苦么?”
“我是嫌太甜更腻。”
“那正好,中和一下。”
两人沉默了一阵,外头雨声细细地落,屋内只剩甘草梅滚过齿间的稀碎声响。
过了片刻,纳兰景姝才靠回枕上,低声道:“我原先还以为,你会巴不得我烧得再重些,好一个人清静几日。”
史清如坐到榻旁的椅子上,别开脸淡淡道:“我可从未这么说过。”
“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心里如何想,与你何干?”
“也是。”纳兰景姝自嘲一笑,“不过也够了。”
雨声更密了一些。
阿绮端了盆热水进来,换走了空药碗,又把炉子里的炭拨了拨,屋中多了点暖意。
史清如看了看案上那堆帖子:“这些里头,最难的是哪一样?”
纳兰景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话里似有些倦意:“都难。”
“总有最难的。”
“降臣安置最难。留,留多少。不用,又晾到什么时候。早一日用,有人说是养虎。迟一日用,又有人说朝廷没气度。”
“那剃发易服呢?”
纳兰景姝目光一顿,失笑道:“更难。”
“昨日你还说,自己如今答不了我。今天这些帖子,可是要逼你先答给朝里听。”
纳兰景姝轻轻咳了一声:“朝里不是问我要不要答,是问我该怎么让别人答。”
史清如听了,目光沉了沉:“原来你一个满洲格格,还要替汉人想怎么低头,低多少合适。”
“你若在我这个位置,也未必能只说一句‘不低’。”
史清如静了一会儿:“可我不在。”
“是。你不在。”纳兰景姝停了一停,抬眼看她,“所以我有时候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还能把话说得那么直。”
史清如淡淡道:“原来格格病里,倒比平日诚实。”
纳兰景姝唇边似有一点浅笑,随即又被咳意冲散:“大约是烧得不太聪明了。”
史清如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纳兰景姝眼底青黑。
“我回去了。”
纳兰景姝看她起身,也想坐直一些。
“我送——”
话还没说完,史清如立刻冷冷截住。
“躺着。”
纳兰景姝应了没再起。
史清如走到门口,又看了眼案上堆叠的帖子,脚步一顿。
“你这一病,倒病得不是时候。”
纳兰景姝靠着枕,轻笑一声:“我几时病得是时候过?”
史清如望了她一会,淡淡道:“把药喝完,别让我明日再跑一趟。”
纳兰景姝应了声“好”,随即端起碗,把剩下的凉药一饮而尽,苦得直皱眉。
史清如瞧她这模样,与平日很是不同,眼尾不自觉弯了弯,又飞快敛住,转身而去。
雨丝斜斜落着,檐水已成线。
阿绮一直将她送到门口,递来把伞。
“多谢。”史清如接过,走出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那包东西,别让她吃太多。太干,咳起来反倒不好。”
“我记下了。”阿绮认真点点头,“史姑娘放心,格格只要肯歇,热就退得快。”
史清如面上一热:“她好端端的……我没什么不放心她的。”随即转头便走。
阿绮看着雨中那抹白衣,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史姑娘的心思,还真难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