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奇怪的是，今天晚上，那些坐在地上的少年们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你们准备……睡地上？”

顾正则见此情景，经过一番认真思考后，诚恳发问。

“教官，我们明天就要再见了诶，你真的没有什么其他的话想说吗？”

有人不改初心地提问，紧接着，许多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顾正则。

一个月的时间或许不长，但足够让顾正则记住他们每个人的样子，让这个习惯于独来独往的孤狼心中生出几分别样的情绪——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与这么多人有了羁绊。

“……说什么？”

尽管心中情绪翻涌，但顾正则此刻确实有点茫然，因为他实在没有经历过类似的场景。

若是以往有人敢这样为难他，他铁定转身就走，虽然易黎那次是因为路被堵住没走成功——

但是今晚，他的脚步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牵绊住了。

少年们低垂下眼眸，虽然对于顾正则的回答有些失望，但这样也算是在意料之内。

此情此景，倒是看得顾正则有些惶恐。

“顾教官，很高兴能和你相遇！”

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了一声，尴尬且沉默的气氛就此打破。

越来越多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响起，原本的“大怪兽”虽然已经解体，但是少年们的声音在无形的牵引下汇聚成了一股力量，洪亮而青涩，带着少年的炽热与坦诚——

“顾教官，很高兴能和你相遇！”

这下轮到顾正则愣住。

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天才执行官此刻居然手足无措起来，他张了张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涩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颗原本已经快要被冰封住的心脏，跳动得越发鲜明，暖意顺着泵出的血液流遍全身，带来前所未有的舒适与灵魂深处的轻微酥麻感。

或许是因为在训练营里工作了不短的时间，目之所及是善解人意的段小天使、处事圆滑的易黎教官……顾正则此刻忽然福至心地，无师自通了一波人类社会基本礼仪与场面漂亮话——

“谢谢，遇见你们，是我的幸运。”

“这段时间你们辛苦了，我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请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祝愿大家都有更好的未来。”

语毕，顾正则朝着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事实证明，新时代青少年的接受能力还是太强了。

平日里连拟人都困难的顾教官今晚居然学会了开玩笑和说漂亮话，连原先就对顾教官有八百米滤镜的段灵均都快要惊奇得坐不住了，而其他的少年们仅仅一秒钟就默认了这事实，连一丝多余的意外神色都没有展现出来。

“谢谢顾教官，记得给我打一个好成绩～”

“我也要！”

“诶？刚才走不齐全赖你俩，现在居然有勇气找顾教官讨要好成绩？”

“哎呀，顾教官人长得帅，心地也善良嘛……”

月色下，少年们笑着，闹着，三三两两，勾肩搭背，轻松的情绪好似放飞的鸟，游走在所有人之间，撩拨人的心弦。

顾正则目送着少年们的背影朝着寝室走去，渐渐地在夜空下变得像星星一样小。

“顾教官。”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顾正则愣了一下，转头就见……段灵均一脸欲言又止的神色。

“你怎么还没走？”

顾正则微微皱眉，语气中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温柔：“明天要早起，今天早些休息吧。”

段灵均破天荒地没有听顾正则的话，他看着顾正则的眼睛，鼓起勇气道：

“你愿意听我拉一首曲子么？”

还没来得及等到顾正则表态，段灵均便着急着找理由：

“就一首，不会耽误多长时间，而且我有话想对你说……”

大少爷终于想起来要我还钱了？

顾正则心说，这年头债主也不好当，为了找借口还钱居然还要先表演个才艺……

“我在休息室等你。”

顾正则道。

段灵均用力点了点头，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休息室只有一个——梧桐林那边的旧休息室，一个承载着许多回忆的地方。

……

夜沉如水。

窗外的路灯把光斜斜地洒下来，梧桐树的枝叶被照得半明半暗。

晚风一吹，满树的叶影便纷纷扬扬地落在窗台上、墙面上，疏疏密密，零零碎碎，像是在宣纸上随手点染的水墨。

顾正则没开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被月光萦绕的椅子上，听着墙上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仍在走动的老式挂钟发出哒哒的声响，看着被夜色与灯光同时拥抱的梧桐疏影。

他不知道段灵均什么时候会出现在梧桐树影的尽头，不知道月光洒落在少年的面庞上时，那双蓝色的眼眸里会不会盛满碎碎的银光。

梧桐，月光，指针的哒哒声，树影。

许多年以后，哪怕顾正则已经被迫改掉自己的名字、化身所有人都忌惮的联盟公敌杰瑞尔，哪怕无数次被警告不许再靠近那个少年，哪怕浑身伤痛使他面目全非——

他仍然会在梦境的缝隙处惦念曾经令他怦然心动的梧桐疏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