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灵均没让顾正则等太久。

他拿起在开营初期检查违禁物品时，靠三寸不烂之舌据理力争才保下来的小提琴，匆匆忙忙跨越半个操场，踏着清凉的月色，像是自梧桐疏影中飞奔而来的王子。

当他出现在梧桐道尽头的那一刻，坐在月光下的顾正则明显感觉到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自他的心底蔓延开来，积小流而成江海，最终将他的整颗心脏吞没。

那股异常汹涌的情绪是复杂的，紧张、期待……莫名其妙而又难以形容。

而顾正则当时对于这种情绪做出的判断是——对于债主即将出现而鄙人一穷二白的紧张无措。

“久等了，顾教官……为什么不开灯？

段灵均气喘吁吁地赶来，连往常最注重的形容都不在意了，生怕晚一秒顾教官就会随着月光悄无声息地离开。

天知道他在半路上发现熟悉的休息室里没亮灯的心情，他甚至怀疑是自己来错了地方，又或者顾教官说的那句“我在休息室等你”只是他妄念作祟下产生的幻听。

所幸，当他急匆匆撞开门的那一刻，心心念念的人确确实实地坐在月光下等着他。

“哦，月亮挺圆的。”

顾正则含糊其辞地回答道。

他总不能说不开灯是因为害怕有人会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进而撞破他和段灵均两人的“夜半无人小树林约会”，到时候他作为教官可就百口莫辩了……

不过，他还是贴心地问了一句：“你怕黑吗？”

段灵均愣了下，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怕。”

“那就……开始吧。”

“嗯。”

少年深吸一口气，行至月光下，从琴盒里取出琴，动作很轻。

他把腮托抵在颌下，微微侧过头，左手托住琴颈，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按，还没正式开始演奏，指尖先染上了几分月色。

倒是跟平日里的那个热血中二少年很不一样，顾正则心说。

他安静地看着月光下几乎“焕然一新”的段灵均，总觉得此人像是一本怎么看不透的书，轻狂莽撞只是他最浅的注解，爱卖弄词藻的“此间无明”也不过只占据了一小页纸张，吊桥上的那道让他永生难忘的身影或许只是万千插图中最普通的一张……

而现在展现在他面前的，是兼有少年意气与浪漫的音乐诗人。

段灵均右手抬起弓，手腕稳稳一沉，弓缓缓落在弦上的一瞬间，第一个音像是一匹丝缎在月色下骤然抖开，光滑流畅，没有一丝褶皱。

少年背对着窗，肩膀微微前倾，琴身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旋律像是一条干净的直线，没有多余的转折，也没有刻意的回旋，就那么坦坦荡荡地往前铺，像是一条月光铺成的河，从琴弦上源源不断地淌出来。

即使是顾正则这种对于音乐一窍不通的人，也至少能看出来段灵均对于这把琴的使用……很熟练。

虽然蓝玫瑰计划什么都会教一点，但也没指望真把顾正则培养成为一个什么都精通的全才。

一个人的时间终归是有限的，就算顾正则的基因再完美，他一天也只有二十四小时。

在顾允书写给他的培养方案里，几乎看不见像音乐、诗歌这种艺术类课程的踪迹，而“从小到大与艺术绝缘”的情况导致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比如顾执行官除了工作制服以外的衣服非黑即白，再比如顾正则曾以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要听的声音之外，剩下的全是噪音。

这种认知使得他的注意力和听力配合得格外巧妙，凡是他不想听见的声音一律听不到，这点跟易黎的“八卦屏蔽仪”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也许顾执行官的还要更高级一点，因为在天岩十二嶂的锁云桥上，于铺天盖地的风呼啸和水急流中，顾教官能准确捕捉到不同寻常的炸弹电流声。

因此，那晚梧桐林的月光下，或许是顾正则有记忆以来，第一次主动关掉自己的超能力，专一地欣赏乐曲。

顾执行官可谓是对乐理知识一窍不通，他不知道什么叫调式、什么是和弦，甚至只能从段灵均手腕的动作来评判哪个部分拉得快、哪个部分拉得慢。

但他没有因此而松懈，他明白别人的心意不能随意地浪费，所以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专注到一动不动。

揉弦忽然密了，段灵均的指尖在弦上细细地颤抖，琴声已经不再只是平静的叙述，更像是一个人直接站起来，一字一句、炽热地、毫无保留地表述自己的心迹。

一推一拉间，乐曲竟然表现出海潮般的力量，一浪接着一浪地涌过来，直直撞进人的胸膛。

连音乐文盲顾正则都能够感受到那种震颤，那种把全部真挚都押上去的、孤注一掷的震颤。

晚风从窗口灌进来，梧桐叶沙沙作响，小提琴的音色华丽而流畅。

梧桐树的影子在顾正则的脸上轻轻晃，月光也跟着摇晃，光与影在他的眉目间流转、交叠，像是在描摹一副清隽的画。

他忽然感觉到心头有一点涩意涌出，从来习惯于孤身一人背负全部期盼、在自己的肩上留下一道又一道重担的人，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似乎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接住了。

真好听啊，顾正则想，怪不得顾清扬看动画片的时候，从来不肯跳过重复画面且没有台词的头尾。

一曲终，段灵均缓缓放下琴，看向顾正则，他握着琴颈的手猛然一紧。

顾正则的脸上亮着一道水痕，在清凉的月光下分外清晰。

“顾教官，你……”

段灵均迟疑地将心里的话咽了回去。

如梦初醒的顾正则抬眼，这才发现段灵均一曲已经演奏完了。

“真好听。”

顾正则第一次毫不吝惜自己的评价。

他虽然之前就对段灵均“艺术家”的名头有所耳闻，但鉴于对方曾经自爆学不会狭义相对论，在顾教官对小段同学的智商产生过怀疑的情况下，自然对于他的另一身份也没抱多大信心。

没想到小段同学的这次演奏着实惊艳了顾教官，同时也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这曲子……”

顾正则刚想说话，只觉眼眶处传来一阵温热，他不想在段灵均面前失态，抬起手试图遮掩，却没想到摸到的是冰凉的泪水。

顾正则一时间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