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隆冬时节,阙京连下了三日的雪,走到屋外只觉得朔风砭骨,寒气侵髓,叫人只想整日都待在暖阁里围炉煮茶。
高疆野这边照常去校场练兵,练武之人就是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无论寒暑都得苦练不辍,只有这样才能把身上的娇气懒散给磨掉,练出不怕苦的韧劲儿,上了战场,个个都能以一当十,甚至以一当百。
一百年前的獒烈军,战无不胜、威震天下,敌军光是听到番号便会吓得溃不成军。
百年后的今日,敌军早就不再忌惮獒烈军,听到番号也只会唏嘘几句。
高疆野心怀雄心壮志,做梦都想要挂帅出征,重振獒烈军威名,让四夷听到他的名号便闻风丧胆,可天不遂人愿,陛下偏偏要将他囿于阙京,不给他建功立业的机会。
不能上战场立大功,就已经够让高疆野苦闷的了,更让他心里堵得慌的是,伶舟月与他撕破脸子后,三天两头上书弹劾他,昔日两人吃酒策马逛瓦肆的亲密之举,就像是从未发生过。
如今只有两样东西,能让高疆野安心待在阙京,不去怀念边疆的孤月黄沙和上阵厮杀的酣畅淋漓。
第一样东西就是巡检司这帮弟兄们,至于这第二样东西,是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一个人——伶舟月!
与伶舟月吃酒策马逛瓦肆,是高疆野在阙京为数不多的乐子。
在边境时,他可以去野外猎鹰,也可以在辽阔天地间策马,还可以与众将士在沙地里赤身搏斗。
但在阙京,到处都是规矩束缚,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他心里憋着一股劲,这股劲在遇到伶舟月后,就突然散掉了,他像是找到了新的乐趣,连吃酒策马这些做了无数遍的事情都变得有了新意。
正常发展下去的话,他们二人肯定能成为相濡以沫的挚友,千不该万不该的是那天他手欠捻了一下伶舟月的耳垂,他发现伶舟月有两个耳孔后,怀疑的种子就种下了,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挚友就做不成了。
高疆野隐隐约约觉得是自己亲手把那个愿意为他收起所有算计的梦昭给推远了,梦昭靠近他应该没有别的企图,或许正是因为没有企图,所以才会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高疆野坐在马背上,戴着玉扳指的拇指勾住弓弦,将整张弓拉成满月状,眼睛死死盯着靶心,已经瞄准却迟迟不动,他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
梦昭冒着身份被拆穿的风险,不带目的地接近他,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与他吃酒策马?
又为何要与他吃酒策马?
是真的只想与他吃酒策马?
还是单纯地喜欢吃酒策马?
………
“爷怎么好多天都不开笑脸了?”苏闲坐在火炉旁,一边煮茶一边烤鹿肉,目光看向正在校场上练弓马的高疆野,问坐在对面的陆乘舟。
陆乘舟往地上的火盆里添了两块新炭,再将一双被雪水打湿的布袜晾在火盆旁烘干,闻言抬起头,顺着苏闲的视线看过去。
马背上拉弓搭箭的少年郎,身姿英武挺拔,与劫营时相比更加沉稳霸气,脸上那份独属于少年人的青涩稚气正在一点点褪去,棱角变得愈发清晰凌厉,眉骨高挺,鼻梁锋利,如冷玉雕琢般俊美无俦。
少年郎此刻薄唇紧抿,面上覆着一层寒霜,咻地一声,三箭齐发,正中靶心。
“好!”陆乘舟鼓掌叫好,紧接着回答苏闲的话:“换你被在意之人追着弹劾,你能笑得出来吗?”
“在意之人?!!”苏闲像是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话,眼珠子瞪得老大:“说的是伶舟月吗?爷怎么可能在意他?不把他衣服扒光吊在城门上就不错了!”
“比起吊在城门上,少主可能更想吊在床头上。”陆乘舟这话不是瞎说八道,少主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少年心里头那点小心思他看得透透的。
苏闲听完只觉毛骨悚然:“爷还有把尸体吊床头边的癖好吗?”
“……”跟这种蒙在鼓里的人说不清,陆乘舟摇摇头:“也不知道伶舟月和少主间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就闹到了这个地步。”
苏闲觉得不是什么稀奇事:“伶舟月没中状元前被爷当街羞辱,上任后追着爷弹劾这完全在情理之中。”
陆乘舟摆摆手:“你还是回衙署吧,留在这说错话了,小心少主把你吊起来当箭靶使。”
苏闲猛然打了个寒颤,匆匆夹了几片鹿肉塞进嘴里,赶紧溜了:“年底事多,我先去忙了。”
高疆野练完弓马,出了一身热汗,回到草棚下,接过陆乘舟递来的茶,一口喝完,问:“有酒吗,给我温点酒吃。”
陆乘舟把酒放到炉子上,温好了递过去:“伶舟梦昭昨日又上书弹劾了,这摆明了要与少主势不两立,少主不如早点忘了他,以后也别再招惹他了,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各自安好。”
“呵!”高疆野在火炉旁坐下,冷嗤道:“他揪着我不放,我能就这么算了?”
陆乘舟挑眉:“那……少主有何打算?”
高疆野拿起一片鹿肉,用力撕咬下一块,再用后槽牙狠狠咀嚼,瞧着像是把这鹿肉当成伶舟月了:“让我逮到他了,绝不轻易饶过他,非把他弄哭不可!”
伶舟月提前料到高疆野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干脆夜宿在秘书省,连续数月都没回自己的住处。
高疆野几次派人去围堵,最后都扑了空,连个当面对峙的机会都没找到,气得他牙根贼他娘的痒,他现在恨不得把伶舟月嚼得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伶舟月不会无缘无故针对少主,少主你是不是私下对他做了……非礼之事,才酿成了今日的局面。”
陆乘舟一脸认真地乱猜:“嘶——若是这样的话,那伶舟月的反常之举,倒也情有可原了。”
“……”高疆野无语到了极点,不怒反笑:“我非礼他做甚,都是男子,他身上有的物件,我也有,有什么可看的。”
嘴上是这么说,但想起梦里伶舟月趴在他身上眼含泪雾的画面,还是忍不住口干舌燥起来,高疆野忙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把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