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宋泠披着头发，趿着拖鞋走到阳台上，镜湖还沉在深蓝色的暗处，水面没有一丝褶皱，青岑山的轮廓模糊，山顶那一片积雪也隐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

她下了楼，走进院子，盛晞正在湖边的草地上调整三脚架的高度，一台相机已经架好开始录像了，另一台相机放在脚边。

“几点能出来？”宋泠打了个哈欠，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快了。”盛晞的手指在相机屏幕上滑来滑去，调整参数，“昨晚看了气象预报，今天能见度高，应该能赶上。”

凉意透过长椅渗上来，宋泠缩了缩肩膀，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揣进口袋里。盛晞摘了手套，指尖吹得发红，在屏幕上又点了几下，嘴里嘟囔着：“光快出来了。”

话音刚落，阳光从山顶的方向开始亮起来，第一缕阳光从背后翻过来，落在了青岑山顶的积雪上，雪被点燃了，淡粉色的光变成金色顺着雪坡缓缓流淌，越往下越慢，最后在半山腰停住，像是有人在用画笔，从山顶开始，一笔一笔往下涂，湖面也跟着亮起来。

“出来了出来了——”盛晞按下快门，连拍了好几张，又低头确认了一眼录像画面，压低声音对着镜头说，“现在是早上七点零二分，我们看到了日照金山。”

宋泠也跟着拍了几张，取景框里，山顶的雪光和湖面的倒影连成一片，像一道金色的桥梁横跨在天地之间。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天光大亮，金顶渐渐褪回成白色。

“值了。”盛晞说。

“值了。”宋泠也说。

盛晞蹲在地上检查刚拍的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宋泠站起来看着对岸的青岑山，来云州一个月了，但她还从来没有上过青岑山。每次都是远远地看着，今天站在这里，看完了日照金山，她忽然很想知道，从山上看下来，镜湖会是什么样子。

“盛晞。”她说。

“嗯？”

“我想去爬青岑山。”宋泠转过头看她，“来了一个月还没上去过，今天突然很想去看看。”

盛晞正蹲在地上收三脚架，闻言抬起头，挑了下眉，然后弯起嘴角：“巧了，我也想去，正缺一组山上的镜头。”

“那走？”

“走。”

两人在停云小馆匆匆吃完了早饭，回房间换了衣服和鞋，背上包出了门，宋泠往包里塞了保温杯、充电宝、还有一些零食，又加了一件薄外套。盛晞换了件轻便的冲锋衣，摄影包塞得鼓鼓囊囊，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手里还拎着一台。

“你是去爬山还是去拍视频的？”宋泠问。

“爬山顺便拍视频。”盛晞把手里的相机塞进包里，“走吧。”

开车到青岑山脚下的时候还不到九点，两人买了索道票，排了几分钟队，坐进了缆车。缆车晃晃悠悠地往上升，脚下的树林越来越矮，镜湖慢慢缩小成一块，像镶嵌在山谷间的蓝色镜面。

“盛晞。”宋泠叫她。

“嗯。”

“你觉得裴牧风怎么样？”

盛晞正低着头给这几天拍的照片调色，闻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大早上拉我爬山，就是为了打听男人？”

“我就是问问。”

“我跟他不太熟。我之前跟顾予舟谈恋爱的时候，他还在国外读书。但是能跟顾予舟做兄弟的，人品应该不会太差。”盛晞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划屏幕，“不过我能看出来他对你有意思。”

宋泠转回头看着窗外，缆车正在穿过一片薄薄的云雾，景色变得朦胧起来：“……我也能感觉到。”

“那你在纠结什么？”

“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宋泠把目光收回来，“我对他有好感，但我分不清那是真的喜欢，还是因为这段时间他对我太好了，我有点依赖。”

盛晞放下手机：“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明天他就对你不好了，你会难受吗？”

宋泠愣了一下：“会。”

“那不就是喜欢吗？”盛晞重新低下头看手机，“依赖就是喜欢的开始啊。”

宋泠沉默了一会儿：“但如果是真的喜欢，我应该是完整的自己站在他面前。如果只是依赖，那我就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我觉得那样不对。”

盛晞看了她一会儿：“那你觉得现在的自己是完整的吗？”

缆车又穿过一片云雾，窗外的镜湖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我一直在假装。”宋泠开口，“假装开朗，假装随和，假装什么都不在乎。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习惯了用那副样子面对所有人，包括他。他在我面前看到的那个宋泠，是我想让他看到的。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把这层壳拆掉了，里面那个人他还能不能接受。”

“那你觉得他现在看到的你，是你装的，还是你的一部分？”。

宋泠愣了一下。

“你假装开朗这么多年，开朗这件事本身，已经是你的一个部分了。它不是你编出来骗人的东西，是你为了保护自己长出来的一层硬壳。它的存在是有原因的，你不应该把它当成假的。”

宋泠想了想：“那你觉得，是应该先开始一段恋爱，还是应该先找到真正的自己？”

盛晞说：“先找自己。你以为我以前没干过这种事？觉得有个拿得出手的男朋友就能证明自己，后来发现这想法从头到尾都是错的。真正让我想明白的，是我上班以后遇到的那些前辈。她们让我知道，我自己是谁、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跟你男朋友是谁没有半毛钱关系。”

“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宋泠说，“是你自己的经验。”

“对。”盛晞点头，“如果连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是谁，那不管跟谁在一起，都是在用对方来填自己身上的窟窿。”

“什么样子才能确定自己是谁呢？”

盛晞看着窗外：“当你一个人的时候也觉得踏实，不用非得有人陪，不用非得有人夸，自己待着也挺好的时候，就差不多了。”她转过头，对宋泠笑了一下，“你纠结的那些问题，他喜欢的是不是真正的你、他能不能接受真实的你，这些问题重要，但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你先找到自己，答案会慢慢清楚，而且反正他也还没跟你表白，你着什么急。”

“谢谢你。”宋泠说。

盛晞弯了弯嘴角：“客气。走吧，到了，爬山去，我今天要拍vlog，今天天气好，不能浪费。”

缆车到站，两人沿着登山步道开始往上爬。台阶是青石砌的，有些地方被山里的潮气浸得发黑，踩上去滑滑的。两侧的冷杉越往上越矮，树梢上挂着还没化的霜，偶尔有风过来，霜渣从枝头簌簌往下落，掉进领口里，凉得人一激灵。

爬了大约两个小时，两人在路边停下来歇脚。宋泠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盛晞举着相机拍远处的山脊。晨雾已经完全散了，山下的镜湖蓝得发亮。

盛晞放低相机，用胳膊肘碰了碰宋泠：“前面有人下来了。”

宋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台阶上方，两个身影正往下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走在前面，背着一个双肩包；另一个丸子头女生跟在后面，帆布袋在背后甩来甩去，一边走一边朝前边喊：“你能不能慢点？台阶滑，你倒是看着路啊！”

黑框眼镜女生回过头：“是你走得太慢了。”

丸子头女生脚底踩到一片湿滑的苔痕，整个人往前一滑，黑框眼镜女生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人捞了起来。帆布袋里的东西甩了出来，一张工作证飞到宋泠脚边。

宋泠弯腰捡起来，瞥见工作证上写着：青山小学，白希音，音乐老师，蓝色的底，压了塑封，还挂着一条灰色的挂绳。

“给。”宋泠递过去。

白希音接过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又翻来覆去看了看，确认没摔坏才松了口气：“谢了谢了，这要是丢了就麻烦了。”

“出来玩还带工作证？”宋泠问。

白希音把工作证挂回脖子上，理了理挂绳：“带工作证有用啊，爬山免门票，坐索道半价。我这不是还没正式上岗嘛，但证先发了，我趁着开学前多薅点羊毛。”

黑框眼镜女生在旁边插了一句：“她说得没错，云州对支教老师有优待，景区都认这个证。”

“你们都是支教老师？”宋泠问。

白希音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对，我叫白希音，她叫赵瑜，我们是青山小学的支教老师。”她拍了拍赵瑜的胳膊，“我下学期开始来教音乐，她比我先来，教英语，已经待了一个学期了。”

宋泠点了点头：“我叫宋泠，她是盛晞。”

“你们是来爬山的？”赵瑜问。

“对，早上看了日照金山，顺便来爬一趟。”盛晞把相机往身后拨了拨，“你们也是？”

“算是吧。”白希音说，“我提前来云州玩几天，让赵瑜带我转转。”

宋泠看着白希音脖子上挂着的工作证，心里转了个念头：“支教老师……需要教师资格证吗？”

赵瑜摇了摇头：“不用。正规编制的那种要，但短期支教没那么多要求。一般至少大专以上学历，一学期一签，只要通过面试就行。”

“那学校缺老师吗？”宋泠问。

赵瑜看了她一眼：“缺。什么都缺，主课缺，副课更缺。”

白希音在旁边掰着手指头数：“上学期没有美术老师，是赵瑜兼职上课的，体育器材也缺、音乐教室就一台电子琴，”她转头看赵瑜，“我面试的时候试过，音还不准。”

“那是该换了。”赵瑜说。

“不是换的问题，”白希音一本正经，“是没钱买新的，学校经费就那么点，老师工资都不够发。”

盛晞插了一句：“那你们缺拍照的吗？”

白希音和赵瑜同时看向她。

“我是说真的。”盛晞弯了弯嘴角：“学校要是想做个宣传册什么的，我可以帮忙拍几张，不收钱。”

白希音和赵瑜对视了一眼。

“这个好，”赵瑜说，“宣传册这种东西，我们一直想弄，但没人会拍，等开学以后可以找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