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过得比宋泠预想中快,她还来不及把学生的脸和名字对上号,周末就到了。
周六早上她刚吃完早饭,就听见校门口传来一阵说话声,她往门口一看,几辆三轮车停在门口的土路上,车斗里装着脚手架、崭新的窗框和成捆的防水材料,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正从车上往下卸东西。
裴牧风正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正跟工人交代什么,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又抬头指了指教学楼的窗户,比划了一下角度。
宋泠走过去的时候,裴牧风正好交代完最后几句,工人们开始往教学楼方向搬脚手架,他转过来看见她,弯了弯嘴角:“吵醒你了吗?”
“没有,早就起了。”宋泠站在他旁边,看着工人把一扇旧窗框从墙上卸下来,“今天换多少?”
“先把教学楼和宿舍朝北那一面的窗户全部换掉,屋顶的防水层也重新做。”
“时间来得及吗?”
“可以多来几次,一般都是周末过来,不影响你们正常上课,雨季之前应该能全部搞好。你不用操心这些,我盯着就行。”
宋泠点了点头,目光从正在施工的窗户上收回来:“那你呢?你也要一直在这儿盯着吗?”
“我不用一直盯着,安排完工作就能撤了,你今天有安排吗?”
“我想起棠梨村写生的,那边的棠梨树应该开花了。”
“那我陪你去。”
“写生很无聊的,一画就是几个小时,你只能在旁边干等着。”
“陪在你身边我不觉得无聊,我就安安静静呆在旁边,不吵你。”
宋泠看着他的眼睛,她发现自己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或者说她不太想拒绝,而且好像他们之间的每一次见面都是他主动提出的,她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主动说过“我想见你”。
“行吧,那你等我一会儿哦,我去拿一下画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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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梨村离青山小学不算远,下山后再拐几道弯儿就到了。
远远地就能看见村口那一片白色,棠梨花开得正盛,密密匝匝的小白花缀满枝头,把树枝压得微微往下垂,远远看去像一团一团的白云落在树冠上。近看才发现每一朵都很小,五片花瓣簇在一起,花蕊是浅鹅黄色的,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偶尔一阵风过来,那时有时无的甜味就忽然清晰起来,顺着鼻腔落下去,让人忍不住多吸一口气。
宋泠在村里找了块视野最好的高地,把画箱支起来,从这个角度望过去,白花从近处的枝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上,间或有几棵蓝花楹穿插其间,白色和紫色交叠在一起,在阳光里安静地铺展,像一幅天然的水彩画。
裴牧风在她旁边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果然安安静静的,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或者看一看远处的风景,更多的时候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也不说话。
可是不说话的时候最容易让人心乱,他的存在感太清晰了,即使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宋泠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隔一会儿看一眼,像羽毛挠过皮肤,她被看得有些不会画画了,调色的时候颜料都蘸多了,她平时画画很专注,但今天总有一根神经连着他那边,哪怕只是换了一下坐姿,她都会注意到。
宋泠终于忍不住转头看他,他正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阳光穿过棠梨花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让人一时分不清那层柔光到底是天光还是花瓣的影子。
“你真的不会无聊吗。”宋泠问。
“不会。”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身上,“你画你的,不用管我。”
“你在这儿干坐着,什么都不做,多浪费时间。”
“陪你不是浪费时间,而且看你画画也挺有意思的,比我一个人待着强。”
“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你画画的时候总会抿嘴,画到满意的地方会停下来,往后挪一点,眯着眼睛看几秒,然后才继续。”
“你观察的倒是挺仔细。”
“职业习惯。”
宋泠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画布上,但她发现自己的专注力已经无法集中了,为了把那根跑偏的神经拽回来,也为了不让他真的觉得无聊,她主动找了个话题开口:“你最近在忙什么?”
“最近一直在开会,跟施工队对接、跟政府那边沟通、跟晟华那边磨细节,感觉这个金溪村的项目改完能掉一层皮,还有就是我弟弟的事情,他想打电竞走职业,在忙着给他找战队试训。”
“你弟弟还在上学吧?多大了?”
“对,比我小十岁,快17了。”他顿了顿,“他以前成绩其实还行,现在满脑子都是游戏,上课也不听,我爸妈为这事头疼了好一阵子,不过既然他真的想走这条路,与其拦着他让他更叛逆,不如让他去试试。”
“那万一试了以后不行呢?”
“那就回来继续读书,而且他试过了,知道自己不行,反而能安心回去学习了,总比一辈子惦记着‘我当初要是去打了职业就好了’强,那种遗憾会跟人很久的。”
“你很忙的话不用来找我的,多休息休息不好吗。”
“因为我想见你,我是自愿的,你不用有负担。”
宋泠的心跳又一次失序了,她低下头假装在调色,手指却捏着颜料管多挤了好一会儿,直到颜料在调色盘上堆出一座小山,她才回过神来,慌忙用刮刀把它摊开,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在发热了,她盯着那团歪歪扭扭的颜料,一瞬间觉得有好笑,她一个画画的人,被他一句话弄得连颜料都挤不好了。
“那你那个了解计划呢?”她把话题拽走,“还继续吗?”
“当然继续了。”
“那你问吧。”
裴牧风想了想:“你当了一周老师了,觉得怎么样?比想象中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