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泠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比我想象中累，站着讲课倒还好，就是有些坐不住的小孩，我让他们安静画画，他们非要聊天，我走过去他们就假装在画，我一转身又开始讲话，一节课下来有一半时间在维持课堂纪律。”她叹了口气，“不过毕竟我带的是副科，主科老师比我辛苦多了，他们还要批改作业。”

“那你觉得自己会一直教下去吗？”

宋泠转回去，重新拿起画笔，一边画一边回答：“不会，但是这一学期会好好教，既然来了，就要把这件事做好。”

“那这学期结束以后呢？”

“回京市，下半年应该会挺忙的，有几个画展要准备，可能也有一些商业合作。去年因为一些事情，事业停滞了大半年，也该回到正轨了。”

“那挺好的。”

“你不好奇是什么事情吗？”

“你想说的话自然会告诉我的，我不急。”

裴牧风知道她有自己的节奏，就像她画画的时候先铺底色，再一层一层往上叠，每一层都要等前面那层干了才能继续。

宋泠画画的动作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被一个合作了好几次的画廊骗了，老板卷着我的画和卖画的钱跑到国外了，报了警也没什么进展，到现在也没追回来。”

“如果你想追回来，我可以——”

“不用。”宋泠打断他，摇了摇头，“我自己能处理，实在不行就当交学费了，以后长个记性。”

裴牧风没有坚持：“那如果需要帮忙，跟我说。”

宋泠点了点头，把话题转开：“那你呢？金溪村弄完了以后，下一个项目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先把金溪村做完再说，不过那栋烂尾楼我一直惦记着，等金溪村走上正轨，也许可以去谈一下。”

“你还真打算做那个？”

“嗯，那个位置太好了，不做可惜。而且……你上次说那个视野很好。”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日头升高了些，棠梨树的影子从宋泠脚边往后退了一截儿，画布上的画面已经成型了大半，山坡和树冠的层次开始丰富起来，宋泠正低头调蓝花楹的颜色，坡下面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宋泠偏头看了一眼。

一个男孩正沿着村道往坡上走，走路姿态不太稳，步子忽快忽慢，每一步都要重新找一次平衡，整个人像一个找不到巢的雏鸟，在陌生的路上踉踉跄跄地摸索着，不知道终点在哪儿，只是朝一个方向走。

他走到坡下的时候看见了坡上的画箱，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朝这边走过来。

宋泠认出他来了，放下画笔，站起来，往过迎了几步，放轻声音：“你还记得我吗？”

裴牧风跟着宋泠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但我上次来棠梨村的时候碰到过他和他姐姐。”

男孩爬上坡，在她面前站住，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他的眼睛间距比常人宽一些，鼻梁低平，表情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呆滞。他盯着宋泠看了几秒，不知道认没认出来，但咧嘴笑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绕过她，走到画箱前面蹲下来，盯着调色盘上那些鲜亮的颜色看。

宋泠走到画箱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姐姐呢？”

他没有回答，伸出手想去碰调色盘。

宋泠轻轻拦了一下：“这个不能碰哦，会弄到手上。”

他收回手，蹲在那儿继续看，嘴里嘟囔着什么，身体前后摇晃着。

宋泠站起来，对裴牧风说：“你帮我看着他一下，我去问问附近的人他家在哪，他一个人跑出来不安全，万一走远了不好找。”

裴牧风点了点头：“你去吧，我看着。”

宋泠快步走下坡，往最近的一户人家走去，院门敞着，一个女人正蹲在门口择菜，她弯下腰，指了指坡上的方向：“阿姐，那个小男孩是村里的吧？”

那女人顺着她的目光往坡上望了一眼，认出他，无奈地点了点头，择菜的手也慢了下来：“甘家的，叫甘杨，十四了，生下来脑子就有问题，叫什么……唐氏综合征，也不上学，全靠他姐照顾，他姐才十八，还在镇上念高三，每天来回跑，做饭洗衣服照顾他，还要管另外一个弟弟，作孽啊。”

“他家住哪儿？”

女人往一个方向指了指：“村尾最后一户，门口有棵小棠梨树的，不过我劝你别多管闲事，甘家那摊子事，村里没人敢沾。”她又低下头，“他爸常年不着家，他妈早跑了，一个姑娘家家，拖着一个傻子弟弟和一个念书的弟弟，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宋泠道了谢，转身往回走，还没走到坡顶，就听见上面传来一阵骚动，一声闷响，然后是哗啦一声，她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跑上去。

甘杨正蹲在画箱旁边，不知道怎么了，两只手胡乱地挥了一下，调色盘已经翻了，颜料泼了一地，洗笔筒也倒了，水淌了一地，浸湿了画箱的底部，也溅到了裴牧风的衣服上，袖口和裤腿上有好几块明显的颜料痕迹。裴牧风正半蹲着想去扶画箱，但他怕碰到甘杨，怕自己作出任何可能会吓到男孩的举动，手指在离画箱几厘米的地方悬着，耐心地等着甘杨自己平静下来。甘杨自己也吓到了，看着满地的颜料发呆，嘴瘪着，表情又委屈又茫然，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想摸一下那些颜色，结果它们全翻了。

“别动。”宋泠走过去，轻轻拉住甘杨的手腕把他往旁边带了带，“没事，不怪你。”

甘杨抬起头看着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就在这时，两个声音从下面传来。

“甘杨——”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