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语乐被吓得定在原地不动。
被张鹭用力一推,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倒在地上,连哭都忘了,呆呆地半张着嘴,眼泪还挂在通红的脸颊上。
疼痛促使张鹭大口地深呼吸,视线发暗,能看见的东西模糊到只有轮廓。
她一手撑着地,在神智游离的电光石火间飞快地思考,艰难地抬起那只能动的胳膊再次推了她一把:“快去房间里,躲起来。”
两张完全不同的脸渐渐重合。
分不清那个小小的身影究竟是乐乐还是曾经的自己。
陆语乐终于反应过来要跑,手脚并用地冲进房间里反锁,吃力地把凳子拖到门边抵住,钻进床底下。
门外有玻璃碎裂的声音,她不敢想那是什么,心跳快得像要炸裂。
她很想放声大哭,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在黑暗中擦破皮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痛。
不仅仅是某一处传来尖锐的疼痛,半边身体都是木的使不上劲,张鹭吃力地抓住对方的手腕,架不住刀尖离眼睛越来越近近到只剩三四公分。
反抗的动作激怒了陆远,在酒精的催化下他完全失去了理智,铁了心要弄死这个碍事的女人,甩开她的手,猛地挥刀刺下去。
张鹭迅速偏过脸,水果刀擦着太阳穴划过去扎在茶几上,顺手抄起掉在地上的烟灰缸重重地砸在对方的脑袋上。
玻璃烟灰缸应声而碎。
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陆远的身子歪了歪,手摸到额角上浓稠的殷红,嫌弃地吐了口唾沫。
张鹭挣扎着想站起来,刚才扔东西的动作牵扯了后背上的痛处,终归是难以保持平衡。
地上的玻璃渣混着血,在他的脚下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刀没入心口,拔出。
耳鸣笼罩了她,呼吸被截断,嘴里泛着浓重锈味,在铺天盖地的疼痛之后彻底没了意识。
“张鹭。”
“张鹭。”
“被告人张鹭?”
……
“原告方控诉你有蓄意杀人的嫌疑,请你再具体陈述当时事发的经过。”
……
“你为什么不愿意成为一个完美的受害者?”
是她自己的声音。
“什么意思?”她问对方,“你是谁?”
“就是……字面意思咯,反正你都要死了,别躲啦,”另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断地玩弄手指,悠然自得地托着下巴,“我就是你。”
张鹭后退两步,警惕地打量着对方。
那人留着她高中三年见惯的短发,别了黑色的金属夹子。
“哎,我问你,张鹭,你为什么你每次都反抗?反抗会被打得更惨,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你从小到大不都一直……”
她话没说完,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骇人的东西,尖叫一声消失了。
张鹭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湿漉漉的,上面沾满发臭的水,长满绿得发油的苔藓。
头皮上传来撕裂的疼痛,没来得及反应,她被人抓着头发再次按进水缸中,鼻腔耳朵与眼睛处传来火辣辣的巨痛,耳边是再熟悉不过的骂声。
“你每次都失败的。”那个声音的影子在水中,看她不断挣扎的样子,笑得愈发尖锐,逐渐变成另一张脸,“你快解脱啦,很快的。”
嘴唇磕着地上,她艰难地喘息着,指甲抠着粗糙的水泥地爬向唯一能上锁的房间。
“张鹭。”
“张鹭,开门,我是爸爸。”
“你开门,我不会打你的。”
……
“开门!”
明明没有力气了,完全是瘫坐在地上,她死死咬紧牙关将后背抵住门板。
“你再不开,我就把门砸烂,别逼我动手,张鹭,我马上把门砸开就打死你,你这个贱骨头。”
怪异的声音没有消失,不再刻意地模仿她,在耳边模仿笑嘻嘻学着门外的声音:“开门呀,嘿嘿……张鹭,开门。”
“我数三下,把门打开,不然我直接把你腿打断。”
“一……”
“二!”
砰!
门板碎了,张鹭感觉到飞溅的木屑掉在脚边,可是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那把劈开门板的菜刀贴着肩膀砍下来,她终于恢复了知觉翻滚着躲开,却看到另一个自己正躺在地上,在尖叫中被刀扎穿身体,仍然维持着死前瞪大眼睛的惊恐状,被落下的一刀接一刀砍得血肉分离。
持刀的人是那个总在噩梦里出现的父亲,这次他成功地杀死了自己,张鹭愣怔地看向地上的死尸,艰难地挪动身体扑过去阻止。
某个瞬间,张红兵的脸突然变成穿校服的自己。
身体同样的位置迸发剧烈的疼痛,整个身体在恍然中急速下坠。
“乐乐。”
“乐乐开门。”
“乐乐,我是爸爸,你把门打开,没事了。”
……
眼睛被什么粘稠的东西糊住了,吃力地睁开一条缝才能捕捉到一丝光线,耳朵被持续不断轰鸣侵扰,她听得最清楚的是一阵高过一阵的拍门声。
乐乐……是谁?
张鹭艰难地想翻身,身体一点点恢复知觉,习惯性地要呼吸新鲜空气,胸口处笨重潮湿的贯穿伤唤醒了她。
想咳嗽,喉咙里堵了许多腥甜的血沫导致她十分地想用力咳嗽,可每吸进一口空气都疼得直哆嗦,短暂恢复的意识因为缺氧再度灰暗下去。
乐乐?
张鹭在拍门声里反复地咀嚼这个名字,模糊地想起一个小小的身影,但始终看不清她的脸。
“陆语乐,爸爸不会伤害你的。”
陆远在裤子上擦了擦水果刀上的血,抬脚重重地踹在门板上。
他忽然不说话了,把全部的力气都集中在踹门的力度上。
与记忆重合的画面让张鹭浑身紧绷。
手指与胳膊都冷冰冰的,不像是活人的温度。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
摸索间地上一块玻璃渣扎进手心,疼痛迫使她清醒,对外界感知骤然放大。
还活着。
扶着地砖勉强撑起身体,动作很慢,慢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一下又一下踹在摇摇欲坠的老旧门锁上。
不……
不要……
她又一次不断尖叫求救的自己。
逐渐靠近的那张脸与记忆中的噩梦重叠。
陆远惊讶这人居然被一刀扎进胸口还没死透,正举刀要捅过来给她最后一击,张鹭忽然抓起手上的玻璃碎片重重地挥击,扎穿了对方的胳膊,夺过刀子。
杀了他。
张鹭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
现在,杀了他。
立刻马上。
……
你不能成为完美的受害者了,张鹭,你打算怎么办?
你要成为杀人犯吗?
你以后怎么办?
要用你自己的未来去换乐乐的未来吗?
告诉我,你是谁?
你想成为谁?
……
那么,张鹭小朋友,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
她举起刀,对准最脆弱的喉咙,用尽全部的力气扎了进去。
滚烫的血喷溅到眼睛里。
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视线里一片红,张鹭什么都看不见,举起手机械地一下接一下切割着没有骨骼保护的脖颈。
她想到过年时被抹脖子提起来放血的鸡,刀割破皮肉,噗嗤一声,鸡炸起羽毛不断惨叫着挣扎,血在一阵喷溅后滴答滴答地流进准备好的铁碗之中。
然后她想到了被吊起来的狗,一分钟前它在摇头摆尾吠叫着显摆看家护院功绩,一分钟后它被铁索绞断了脖子。
再是她自己,躺在地上,艰难地用双手护住头部躲避落下来的竹棍。
杀死一个人,跟杀死一个牲畜,从来都没有没什么区别。
喉咙里的腥甜的泡沫蔓延到口腔,咽不下去,所以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她无法控制自己停下挥刀的动作,一下又一下,直到头颈几乎分离,刀砍在森森的白色颈骨上卷了刃。
杀了他。
呼吸越发困难,张鹭努力屏气仍然无法减少胸腔被血沫填满后的灼烧感,最后一丝空气被挤占,手里的刀终于滑落在地。
张鹭跌跌撞撞爬过去够甩在旁边的手机,指尖滑腻的血液让她怎么都握不稳,缺氧与巨痛导致意识像骤然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栽倒在地上,之后发生的一切全都不知道了。
“各位观众晚上好,现在插播台风紧急新闻,强台风‘海葵’预计将在浙江省象山县登陆,登陆时中心附近最大风力14级,中心最低气压……”
屈起腿守在电视前的人抓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
“台风‘海葵’将向西北方向移动,逐步深入江浙……”
再换。
“扬州、镇江、南京等地有大到暴雨,陆上阵风可达八到九级,多地启动防汛应急响应,在这里提醒……铁路、民航部分班次临时调整,请出行旅客留意通知……”
蓝梦云数不清今晚是第几次拿起手机拨打熟悉的号码。
未接通。
午夜新闻在不断地报道即将来临的台风“海葵”。
外面有起风的征兆,窗户被摇得哐啷响。
智能手机的电量飞快地流走,插上充电器,心烦意乱,把手机扔到旁边。
再拨过去,对面已经是关机状态。
打开录歌软件里上周录制的那首《宝贝》,只调了一格音量,把脸埋进被子里,贴在耳边听。
张鹭完全是被她连哄带骗押着唱完了这首歌,中途好几句都被两人莫名其妙的笑声打断。
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事情值得这么开心,导致她每次看自己的时候都会笑。
“好啦好啦,就录到这里……”
“你唱完,唱完呀,一共就两分半钟。”
“哎呀,我不会唱了,刚才都跑调了,你怎么不跟我一起。”
……
每次独自坐在店里蓝梦云都会倒数距离约定好回来的时间还有多久。
她能感觉到张鹭在不断地背向她独自远去。
起初是半天,再是一整个白天,当对方提出今晚要在外面过夜时,蓝梦云没有说不准,甚至愿意体贴地关心她晚上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前记得定好闹铃,不要把手机摆在床头……
她来回抚摸着手腕上的手串,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如果这一天真的到来……如果张鹭表示想要自由,想要远走高飞,认定这段关系是一种累赘,对自己这个无法提供任何帮助的女朋友感到不耐烦甚至充满厌倦,那她该如何挽回?
打开QQ,上一条消息停留在四个小时前:
[今天面试怎么样?]
[小鹭,九点多了,你今晚回得来吗?]
[你不忙的时候记得回我消息]
想了想,她敲键盘发送了一条。
[我睡不着,很想你]
凌晨一点,凌晨两点……
一个人哪怕摆成大字也占不满空了另外半边的床。
起先蓝梦云认为小鸟是太忙了没空,后来她埋怨对方是在故意不接电话无视自己,可直到现在都打不通,她不可能不意识到问题,胡乱的猜想被彻头彻尾的担忧取代,一种前有未有的心慌席卷了睡意,手机的电量满了又空,她在黑夜里被光线刺得眼睛疼,不断地打哈欠,来回点开通讯软件。
隐约记得自己是天蒙蒙亮时在划弄录歌软件时不受控制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手机没电关机了,她顾不上洗漱,先给它插上充电器。
没反应。
摸到旁边的电灯开关,按了几下。
跳闸了。
她试着喊了那个熟悉的名字,意料之中的无人回应。
天空灰蒙蒙的,风比昨晚更猛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