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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镜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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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梦云搬起凳子去后门处查看电表箱,来回推了一下总闸开关,家里的电灯仍然暗着。

雨水被风卷起打在脸上,短短数分钟内,半边衣服湿透了。

“别弄了,是那边总变压器跳了,”披雨衣骑电动车往家赶的邻居好心提醒她,“下这么大的水,也不晓得几个小时能修好,听讲这个海葵台风比上回那个什么维的凶多了。”

关门回屋,墙上的钟表显示现在快到早上十一点。

早饭午饭都没吃,其实昨晚也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但她完全不觉得饿。

张鹭这些天不在家,蓝梦云想等对方回来再买新鲜的菜,因此冰箱几乎是空的。

她淘米煮了点稀粥,把抓了两个鸡蛋扔进沸水锅里,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一习惯性的动作意味着什么。

风越来越大,她来回检查了三四遍玻璃窗子,依然焦躁不安地在楼上楼下走动,不停地打开门张望,正当她准备跟邻居去借电话时,倏地想到那部放在抽屉里的旧按键机。

幸好,上次台风达维来临前她为按键机充了电,两三天过去还剩下一半多的电量。

欣喜之余,她连忙地取出电话卡想插进去,却一时失手把顶针掉在地上。

手忙脚乱地趴下来寻找一通,掏出手电筒贴在地面仔细搜查,终于在床脚后面找到了小小的金属片。

没来得及回拨,熟悉的号码突然弹出,她按下接通键时来不及收起上扬的嘴角。

“张鹭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我……”

“是我,张鹤。”张鹤长舒一口气,“我老天啊,你终于接电话了。”

“怎么了……?”蓝梦云收敛语气,不明所以地发问,“怎么是你接的电话,张鹭呢?”

“她……”张鹤说话的语气顿住,“那个……你们家那小姑娘,小乐乐现在在我这里……”

雨越下越大了。

郭莹在哄两个小孩午睡,拍门声惊醒了她,她憋了一肚子火没好气地应了声“来了”,然而在看到门外被雨浇透的人时硬生生被压下去。

蓝梦云手上那柄羸弱的雨伞在暴雨中起不到任何作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下来,身上的没一块干的。

开了个门的功夫,飞进来的雨水就把郭莹的衣服和裤子浸透了,她急忙招呼对方进来。

“你疯了撒,你这个点去南京干什么?”听对方说完,郭莹顾不上擦头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这种天哪个神经病敢开车出去?”

“那我去找别人。”

反正镇上又不是只有郭莹一个人有车。

“发什么神经,你跑遍整个六渠镇上肯定没得人有这个胆子台风天出门,出什么事这么着急你非要出去?”郭莹使劲拽住她,冲过去挡在门前,“梦云,你看外面这个天气,路上树全吹倒了,没人开车出去的,你早上没看新闻吗?火车全都停了,高速也封路了,哪个嫌命长的敢上路,找死是不是?”

这时她才看到对方脸上湿漉漉的不是雨水,而是不断往外涌的眼泪。

“你哭什么子?zhua个要紧事啊?是乐乐怎么了?”

“没什么,”蓝梦云摇头,“我回去了。”

“你等雨小点再走,哎……哎……急什么……”

郭莹抱孩子不方便追出去,眼睁睁看着蓝梦云消失在雨幕中。

伞被吹折了,她把它随手扔在浴室的地上,无力地贴着门滑坐在地上。

此时是务必要洗个澡避免感冒的,可是她连走过去打开热水器开关的力气都没有。

“好了,乖乖吃饭,我给你家里人打电话,”张鹤把衣服脱了披在蜷缩在一旁的乐乐身上,“我给你小姨打电话,马上你小姨就来接你了。”

陆语乐看了她一眼,蔫蔫的,碗里的饺子早已放冷了,她完全没胃口。

“那睡觉……睡觉吧,睡一觉就好了,不对……你不能睡觉,我带你下楼走走?”

张鹤没带过孩子,别扭地挤出安慰的话。

陆语乐呆呆地望着她,不搭理,把脸埋进膝盖里。

张鹤刚下夜班就接到了自己妹妹出事的消息,着急忙慌地打车赶过来守了一晚上,身上的雨水都快捂干了,手术室的灯依然没有熄灭。

医生说那把刀几乎是擦着心脏捅进去的,差一点点就穿了主动脉,而且对方拔了刀,内出血严重,能吊着一口气挺到医院都是奇迹。

只是最终能不能活下来,难说。拖延太久,路上转院也耽误了很长时间,一个晚上的过去,血压升了又掉,各项指标都非常差,完全是靠仪器续命。

张鹤数不清自己签了多少次病危了,医护人员来来往往,却始终没有带来转好的消息。

比起大人的慌乱,这个被警察塞回她手里的小女孩看上去安静得多。

“你叫乐乐?”张鹤从口袋里掏出糖果,“你吃不吃糖果?”

陆语乐没抬头,完全不搭理。

听那个叫林佩仪的女人说,这小丫头整个晚上都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眼睛一直瞪得大大的,对任何人的话都不作反应。

完全是吓坏了。

张鹤原本想表述得委婉些,可架不住蓝梦云一连串的追问,最终选择如实转述了医生的原话。

“你暂时来不了南京的话,你家那小姑娘我帮忙看着呢。”

她吸了吸鼻子,认定对方的担心更多的是为了自家孩子。

“乐乐没受伤,就是吓到了。”

玻璃窗外的台风把楼下的行道树吹得几乎要倒伏在地上。

“等等吧,等有什么情况我再跟你说。”

张鹤甚至有些麻木了。

时间拖得越久希望越渺茫,她反倒盼着手术室外亮着的那盏红色灯不要有任何变化。

这样起码能证明张鹭还活着。

蓝梦云坐在浴室的瓷砖地面上,身下滴滴答答地汇聚出一滩水。

她吃力地爬起来洗了个澡。

水比她的眼泪要烫,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哭。

“陆远呢?”

“那个男的?他死了,小鹭把他杀了,”张鹤压低了声音,“而且是……”

之后张鹤说了什么,她记不起来,记起也不想。

是哪一步走错了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

昏沉地倒在床上睡过去,她罕见地在盛夏的季节发起了高烧。

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云云,”张鹭穿着白裙子站在海边的浅水里,“过来这里。”

“怎么了?”

张鹭摊开手:“喏,小鱼。”

弯腰松开手,小鱼苗在脚踝处徘徊一阵,游向海洋深处。

蓝梦云抬起头,天色沉下去,她忽然找不到熟悉的人,她看向沙滩,发现张鹭坐在秋千上,便朝对方快步跑去。

“你看那边的沙滩,在动。”

张鹭停下口中哼唱的歌,起身拽住她往沙滩上跑,晚风吹起她的裙子,干净好闻的香气在空气中摇曳。

“是螃蟹!这里有好多的小螃蟹!”

她宛如小孩般在欢腾中发出兴奋的喊叫。

半透明的螃蟹约莫指甲盖大,爬到脚上痒痒的。蓝梦云捏紧那双手任由她欢快地蹦跶,张鹭倏然转过脸,见四下无人,凑过来在她的侧脸亲了一下。

“我们以后住在这里好不好?”张鹭站在水边,迎风张开手,“以后我要赚很多钱,买一间漂亮的小房子,我们可以住在一起,每天都来看海。”

水没过脚踝,再是小腿,膝盖……裙摆被黑色的水沾湿,蓝梦云走过去想拉住她,走近了才发现那些水不是单纯的黑,而是一整片深到发黑的血红。

“云云。”

张鹭身上的白裙子被红色侵蚀,从裙摆一直到腰部,一层接一层,脸上也被溅了暗红色的血滴。

“救我……”她不停地哭泣着,海水淹没她的手臂,“求求你,救我。”

“云云……”

不顾一切伸出手想拉住她,无论她怎么挣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靠近,有好几次她都要碰到对方的指尖,一个浪打过来,渺小的人被推向更深的海中。

“张鹭——”

她声嘶力竭地呼喊对方,回应的只有灌进口中咸涩的海水。

随即,噩梦终止于此。

高烧让她浑身酸痛,蓝梦云下意识地去够床边的手机,却因为没有力气,手机重重地摔在地上,照亮了昏黑的房间。

屏幕亮起,有三通未接来电。

居然一觉睡到了晚上。

分明是无比期待的、熟悉的号码,她颤抖着手不敢按下回拨键,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在床边坐定,把湿毛巾扔到旁边,摸出抽屉里的退烧药——

每一片药边缘被剪成了圆弧状。

小鹭……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噩梦就好了。

醒来时我们还在海边的小渔村一起捡贝壳做风铃,关于生死离别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将手机贴在耳边,等待接通时响起的钢琴乐无比刺耳,仿佛是一个劣质的八音盒,封存在里面的厄运随时会被释放。

“喂?”蓝梦云重重地咳了好几声,“张鹤,是我。”

“张鹭她……”

“打你电话死都不接,我当你在家里出事咯!你啊是糊涂啦?烧得这么重不晓得吃药,怎不烧死你!”

戴谷春尖锐扎耳的语调盖过了电话那端张鹤的说话声。

张鹤不说话,沉默着等待对方回应。

蓝梦云心里无比烦躁:“你能不能别吵了,我接电话。”

嗓子完全哑了,这句话喊得毫无气势。

“出去,别烦我。”

她把戴谷春推搡出去,甩上门。

“张鹤,我没听清,”声音在控制不住地发颤,她最怕那场梦照应现实,“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手术结束了。”

“哦。”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追问。

“医生说张鹭她状态实在太差,各个指标都一直在降,现在特别危险,手术拖的时间很长就是因为一直止不住血,刚才已经做过一次抢救了,医生说这种内出血随时可能反复的,所以……”张鹤咬着嘴唇,“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对吧?”

“嗯……我明白的,”蓝梦云咽唾沫时觉得嗓子好痛,“乐乐怎么样了?”

“她跟那个林佩仪回去休息了,医院没有多的床位,睡也睡不踏实。”

莫名其妙地被搡出门外,戴谷春想开口骂她,自己辛辛苦苦冒着台风淌水过来看她,还特意杀了只老母鸡熬汤,这个做女儿的怎么能对妈妈如此没良心?一醒来不由分说把她轰出去。

打开门看到女儿默不作声地哭,她心软了,舍不得说重话。

“zhua事不能好好讲的?”戴谷春拿毛巾给她擦眼泪,“是跟张鹭那小丫头有关系不?她把你怎的了?”

“跟她没关系!”蓝梦云把脸埋进被子里哭,“你别提她了。”

“你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她是欺负你还是怎的了……”

趴在床上的人哭得更厉害了。

戴谷春抓耳挠腮,她家小女儿什么不行,哭起来是最凶的。

一两个小时内肯定拿蓝梦云没办法,想帮着说两句话劝劝,平时利索的嘴皮子此刻不顶用了。

外面依然在下雨。

供电恢复了,她熄了蜡烛,盛了一碗煮好的鸡汤端到床边。

“你吃点东西,我的云云,你发高烧不能不吃东西的,你吃点东西。”

“我不饿。”蓝梦云从她手里抢过被子,“不吃。”

“你锅里煮的粥也没吃,你吃点东西,吃一点吧,都热好的,”戴谷春反反复复地重复着同样的词,“你吃点东西就不难受了。”

“不吃。”

戴谷春悻悻地把鸡汤倒回电饭锅里温着,过了一个小时,她歪歪扭扭地爬上楼梯,把电饭锅端到了楼上。

“你吃点东西,吃一点点,”她恳求着,“别把自己身体搞坏了,快吃,你是不是嫌汤太腻了,我给你把粥热好了,你吃这个。”

她对“吃东西”有莫名的执念。

当年蓝梦妮从南京回来时也是这样,一直哭,滴米不进,滴水不沾,哭到眼睛里流出血泪,最后自己也和那些血泪一同流走了。

她拦都拦不住。

“退烧药伤肠胃的,云云,不能不吃东西的。”

戴谷春小心翼翼地递过碗,不敢表现出一点儿强势,生怕刺激到情绪崩溃的小女儿。

她已经没了一个女儿了,尽管不知道蓝梦云变成这样的原因,直觉告诉她,如果再这样下去,她很容易失去第二个孩子。

“我要去南京,”蓝梦云倏地坐起来,“我要去找她。”

“明天去,明天就能去的。”

“妈……”她刚停住的眼泪又止不住了,“如果要是张鹭没有了,我也会死的。”

“妈在呢,不会的,不会有事的,多好的小姑娘,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戴谷春大概猜到是那个小女孩出了意外,连忙安慰她不要多想,“你吃点东西,睡一觉退烧了明天雨停了就能去了啊,乖。”

她拿出了哄孩子的态度,颤颤巍巍地把勺子放到嘴边。

蓝梦云勉强咽了两小勺稀粥,胃里倏然翻江倒海,她冲到卫生间的洗手池边把吃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我的云呀,你别……”

看到面前的状况,戴谷春手里的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蓝梦云吐了许久才站起身,她回过头,池子里一大片鲜红。

她捂着嘴巴的那只手的指缝里不断地往外渗血,被眼泪稀释,滴滴嗒嗒地掉在地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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