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昆仑阆风之巅，终年长眠一魄。

传言上古秘术，天族一脉骨血，能温神养魄，起死复生。

天族八殿下在阆风崖边，一茅草屋舍的矮窗里，看到了那个伏在案头，入了梦魇的人。

袖口半掩，露却的半截手臂，层层叠叠，新伤旧疤。还有几道，是今日添的。

当年天族那个风光无限四海尽知，要承继大统的九殿下，如今瞧着，连个散仙都不如。

梦呓里反复纠缠一个名字：

阿鸢。

九寰忆起一些往事。

他与她的初见，是在万年前。

那日他在院中松土时，不知从何处飘落进只纸鸢，兴许是周遭哪个仙使放的，挣断了线。

墙角的白芷正开，低身拾起，笺面素净，只墨寥寥勾勒几笔，漫天的梨花絮，絮中有一美人。

也许是闲来，他破天荒地添了几笔眉眼，竟立刻活现起来。

他院里也有一株梨树，正值春光，开了满院的花，这梨花树便显得不那么起眼了。

他将这纸鸢放在这梨树下，落了一地白。

来年春日，梨花盛好，他酿了梨花白，就藏于这梨树下。

又顺手拂落纸鸢上的碎花瓣，安放原处。

春寒秋暑，百年一瞬。

那年春雪，墙角的树树梨花开放，风起漫天。院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缕生气息，他回身时——

“我认得你，”她连手带脚比划起来，“你不就是那个，扑咻扑咻，日日在我跟前练剑的那个。”

他亦认得她...不错，那是他添得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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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树下，他为她支的那方秋千，有六十三道刻痕。

是北俱芦洲，平定凶黎之乱时，他去了六十三日。

瑶池筵席，论功行赏。广寒宫六十三名仙娥献舞，混进去一个她。

彼时，天后还宴请了西海龙族和丹穴凤凰一族的两位帝姬，有意择一指婚与他。

丹凤帝姬近前与他寒暄敬酒的工夫，她人就不见了。

他四下寻她，悬圃的桃花树下，一男散仙正施幻术，变花变草，变鹿变鸟，惹得对面的小仙娥，笑弯了眼。

他正要上前，却被追出来的西海帝姬唤住，“听闻殿下府上早有仙侍，此番天后有意撮合我与殿下。西海也欲与天族结万年之好，殿下若肯点头，我愿请奏天后，立殿下的仙侍为侧妃。”

他却回身望她，想瞧一瞧她的反应，醋上一醋。她倒好，一副看戏神情。

他犹记得事后，她还追着他问，中意哪位帝姬，让他给透个底。六角仙亭开了注，她要去押注。

隔日，他便幻化去了仙亭，把注，投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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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思昭然若揭，天宫人尽皆知。

除了她。

他教习她千年，她天赋不错，却从不肯认真学。时常卖乖耍懒偷溜出去。

日子见久，蜚语见长。

那日她偷喝了，他埋在树下的梨花白。

他回来时，只见她满面驼红，醉横在树杈干上，还有被砸得不像样的酒罐子，满院酒气。

他将她从树上抱下，半靠在树干边。他记得殿中还有解酒补气的丹药，正欲去找，袖子却被扯住。她半睁了眸，说话囫囵，“阿...九。”

唤完又轻轻阖上了。可很快又睁开，傻笑着，“你回来了。”

又一会，倏地转了哭腔，“阿九，她们说我是来路不明的小仙...”

他的眸色寸寸冷了下去，像冬夜寒潭浮起薄冰。

那些人，学她穿戴，仿她举止。背过身去，却造谣生事，恨不能将她踩进泥里。

他手落于她眉角，指尖摩挲，“可不就是来路不明。”

“不，你骗人！”

她一激灵整个人直立起来，却重心不稳摇摇晃晃，他虚扶着她，免她摔倒。

“你看啊，天上的这些仙人，除了极少数生来仙胎，大多都是他界苦修上千年飞升。成仙后都要被载登入仙册，守这九重天的规矩，年年校考修为，你可愿受这约束？”

她眼眨巴了一下又一下，似乎是听进去了。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又拼命摇了摇头。

可是，她是从哪来的呢？

“那我是生来仙胎还是苦修...”说着说着，她就否决了，“我这么懒，肯定不是苦修...”

这个问题她从前问过，只是他，不曾说过。

她不知几时整个人挂跳到他身上，不依不饶。他微微将她松拉开，“看到那墙边白芷了吗？”

她眼神放空，望着他指着的方向，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