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串‘滋滋’冒着响气,这品相,色泽香气都是上乘,想来味道也不会差。
轻咬上一口,更甚她想来。
“如若你哪一天不做皇帝,去街头出摊,这生意必不会差。”
他手未停着,羊腿翻面,“本就是挂职皇帝,保不准哪天真就不是了,总要有门可以糊口的手艺。”
“槐序吆喝,你烤来,倒是合宜。”
他不惧被玩笑,“我生母位分低,儿时我便不受我父皇待见,宫人们惯会见人下菜碟,捧高踩低,冬日里的煤炭,吃穿用度惯有克扣,第一次摸潜进御膳房,不是为着一口吃的,而是被冻得 ,支棱起木柴生火,烧了些汤面,端与母妃。”
他说这些的时候,稀疏平常,仿似在说旁人的事。她安静听着,他的过往她早便知晓,“吃过苦的人,方懂体恤,你会是个好皇帝。”
“照你这说法,但凡吃过苦的人,这一抓一大把,都能拎来做皇帝了。”
她有几分被惹笑,待笑意收敛,“你今早走的匆急,可解决好了?”
“聊城的赈灾粥被人作了手脚,现城中病症肆虐,百姓离心,我已打算动身前往聊城。”
手里还有半截地瓜,不再往嘴里送,“所以你召见我爹,要他帮你稳住你不在时的朝堂,随后立即去了懿祥宫,向太后辞行。”
他几不可见地点头,“赈灾粥被人作了手脚,非同寻常。我一也想探一探太后,应不是她所为。”
那此事,便变得更棘手了。
“天灾又生人祸,你身为君主,理应护佑百姓,有所作为。若灾情平稳解决,你必受臣民拥戴,重塑天子形象。可此去聊城,凶险万分,一招不慎,连你自己,也会交代进去。”
“我晓得其中利害,所以,”他特地顿下来看她,“我会给天下给自己一个都好的结果。”
她永远记得那夜少年帝王的眼,夺了天上月亮的光,清风相送,不掺一丝杂质。
“我和南宫氏,势必不能共存。我原并不想踏帝王这条路...天子大选,我知道太后定会把左相之女塞给我,朝堂之路,我必要司家助力。我想过,把你纳进后宫。大选之前,我便遣人打探你的喜好,贵女入宫,我便寻着时机,想接近你。宫中民间皆是你的传言,我曾在脑间勾勒你的容颜,揣测你的为人。瓦檐星夜,你的面纱拂落,这些时日与你相处种种,我方知我的想象不及你万一。其实昨夜…”
“昨夜…我尚有几分清醒在,清醒的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南宫蓁对我下药,残存的意识牵引着我去找你,我想见你,我想同你在一处。庆衍宫那夜,我说要同你交易买卖,想得你相助。我却盼着,借此与你日夜相处,生出真的情意。遇见你之前,我从未想过立后,从未想过与人携手一生,因为你,我生了妄念。”
帝王的心意,她听的认真,“这段时日,你对我照拂,我感念你。我愿与你相交,非关男女之事。司家亦愿予你支持,毋需儿女亲事。父亲已步暮年,我所愿不过伴他老年。待朝堂势稳,还望你,能恩准父亲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他的心像是一瞬从云端跌落。这样...也好。
高处寒凉,深宫诡谲,不是什么好待处。
只是他也有贪念私心,想让她选。他也答应了她哥,要问过她的意愿。
她既这样选...她若选了他,这一世权谋算计,他都会护她周全。她不选他,亦是对的。
她于他,是最好的选择。他于她,却不是。离开他,离开这吃人的皇宫,天高海阔,余生自由。
也许到了他垂垂暮年之际,扶堞而上,于城郭烟霭之间,还能得望故人吧。
只是谁说得好,究竟是旧时衣影,还是经年岁月的攒积念想。
“我喜你不同一般闺阁女子,又想把你束于深宫,是我荒唐,”他顿着,半晌才言,“此趟去聊城,起码月余,槐序不与我同去,你若遇事尽可去找他,待聊城事解决,我便可顺势大赦天下,届时便可放你出宫,还你自由。”
原来此一趟辞行,是真正意义上,诀别。
他一直作轻松态,只是此间眼里,一点点沉着。
她没接话,安静的埋首,把剩下的地瓜啃食干净。
“不过我这趟外行实在有些久,宫中的情形瞬息万变,若遇紧急事况,”他从袖中拢了什么东西递给她,她依旧是埋首的姿势,借着火光,看清了,那是一块特行出宫令牌,“你便先行离宫,余下的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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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城一行,槐序留守宫中。萧玦只带了些许侍卫和太医署的人,轻车简路,低调隐蔽。
一路遇上好些逃难出来的流民,随车的干粮几乎都散发了出去,到聊城那日,可谓水尽粮绝。
比预计的晚了一两日光景,碰上需要救治的伤患,用了些时间。
聊城城门破败紧闭,荒芜人烟,杂草遍生,仿不见生迹,俨然一座死城。
城头无人值守,随行侍卫绳索上墙,开了城门进城。城内景象,疮痍惊心。
残垣断壁,田地狼藉。洗劫一空的城,所谓流离失所,不见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