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如约而至,谢氏据说是孤女,因着许瀚林和懿贵妃的缘由,便是从司府出嫁的。全城的人都闻讯观礼热闹。
当日的谢榜首,今日的翰林夫人。女乔男装,入学府,与夫子意趣相投,一对璧人,天子赐婚,终得圆满。
这桥段,纷呈至极,茶肆酒楼的说书先生可不堪比。
三街三巷三弄,围拢得扎扎实实。便是皇室嫁帝姬,都不见得会有此盛况,比明霁揭榜首那次场面更甚。没有十里红妆,却是有明霁的一众同窗送轿,当真别具一格。
婚席之上,明霁的师生皆有到场。官场同僚,到了半数,只与南宫家牵扯甚密的不曾道喜。这座新许府邸,差些要迎不下客。
只此节骨眼上,徵羽低调从北门出了宫,乔了装在角落一侧观礼。
大片喜红,烛火莲灯,寓意贺词,满堂笑语。这世上大多的男女,盲婚哑嫁,不过提线木偶般完成了老祖宗留下的繁文缛节,从此前程未卜。可他们不是,拨云见月,明示于人前,从此携手相将,荣辱与共。
知意爱许谌,抛却相门贵女,天家殊荣。而她爱攸宁,潜蛰深宫,委身他人。知意和她的爱,是否算得是同一宗的爱。
她步步谋算,算计的伊始,阴差阳错,也全了知意与许谌的好事,也当算得一桩宽慰吧。
礼成之后,她便移步至后院厢房,宴席上的菜皆盛了小份来。食至末时,这院中来了人,透过窗纸,朦胧身影,一袭凉薄月色笼罩。待微微侧身时,见人五官轮廓,她便有了印象,是谈桉。
她的厢房侧对喜房,谈桉正朝着喜房立着,侧着身影对她。她观不到他的神情,此间寂寥,大概能意会一二他的心境。他以为同窗之情,可细水长流,却戛然而止。他也为她高兴,却也为自己黯然神伤。这疏解积弊的,只能交与时间看。
谈桉离去不久,一阵喧闹步子。她方才坐下小憩,这大拨人正赶来闹洞房,动静之大,只怕街里街坊的都可闻。
闹事持续很久,中途她也起身,此间景象,再一次于她脑间跌撞重叠,更具象、更破碎、更清明。让她失怔,那日她与萧玦在酒楼撞见昏礼,那些前尘往事,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她笑颜,要去闹一场洞房。她几时有这样鲜活的时候。她看不清那男子的面庞,仿佛梦境了了。
她该回宫了。
酉时过后,宾客陆续散场,洞房也闹过尽兴了。槐序和挽弦领管家婢子们善后送客。已经是最后一茬客人。她刚退回府门,肩上一重,是槐序系上来的披风。
夜里起风,确是有了凉意。
他拉她到了廊柱后,厅里小厮婢子来来过过。收拾已近尾声,与大婚筹备的忙绿不同,此刻是安定之感。他还握拽着她的袖臂,“今日观礼,我又想起我们那日,那日我还有话未同你说完。”
她前头顺了瓜果未食,此刻摸索出来分与他,“你今日都没怎么有工夫进食,先吃些。”
他有浅浅的讶意,随即泰然,席卷进食的很快。正了正神色,“我今年二十三,尚未娶妻。京中无田产,家里无亲眷。八岁便就侍在当今天子身侧,是伴读也是贴身侍卫。天子近侍,身份特殊,我这一生的使命便是要护佑皇帝无恙。嫁娶之事,从未思量。可是遇见你,这数十年如一日的生活,有了一些别的感受,也生了一些旁的念想。而且我俩总该是有一些妥帖,若我俩结合,仍可像从前那样生活。我侍着皇帝,你侍着贵妃,闲来我便去瞧瞧你。想来皇上和娘娘必是乐见的。皇上是主子,更有一起长大的情分,他在我心底,是最重要的,要一生相护的人。你若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家人,往后岁月,我亦会一生相护。”
择一人,度余生。对于她们吟一阁的人来说,是绝无可能的。她对他不是全然没有感觉,这些日子半推半就的,亦是为了使命。她很清醒,他们终究,会走到对立面。
“槐序,我...”
“槐大人,弦姑娘,可找见你们了。司少将喝得不浅,此刻醉沉起来,得搭把手才行。”
许谌酒量浅,新郎官敬宾客那,司少将便挡了不少酒,后更是来者不拒,不喝高了才怪。
管家和槐序将司少将合力扶到了后院厢房,徵羽当时正要折宫,听到动静,便进来探看一二。管家见到来人,正要行礼,被她抬手免了,“后厨可有熬醒酒汤,端一碗来。”
“醒酒汤是备着的,刚已遣了人去,小人再去看看。”
挽弦大概猜到主上心思,想与司少将施针疏酒,便拉了槐序走,“让司少将先休息着,我们再去前厅看看。”
她不便久待,速战速决。银针入脉,在施最后一针时顿住,他呢喃,唤得是她的名字。
怎的她今日,见到了谈桉,又见到了司倾宇。
可她不同知意,他不知她的过往,前尘与心思。她这般人,实在不值得。
大抵她的施针起了效用,他的眼睑微动。随着烛火的光一起耀到他眼底的,还有她的脸。他的手指蜷动,下一秒,像逐而恢复知觉般地,轻抬了手,在她下颌,将将要触到她脸的地方,停住了。
也许他分不清此刻,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可不论何种,他都克制住了自己。如此这般,触手可及,求而不得,方是他的。
这样过去多久,他的瞳眸睁开,那样清澈的少年眼,在某一刻,和她四目相对。好像定格,直至少年的眼偏转,随即她在他眼里看到了另一个人,黑瞳攸地放大,愕然与惊诧。
她旋即回身,厢房门外,已无人影。
头顶瓦片瓮动,是萧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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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规矩,凡圣上赐婚的朝廷官员,新婚第二日需得携新妇进宫谢恩。谢吟早便在宫殿外候着,待到早朝结束,与许谌一同前往庆衍宫。
时值隆冬,昨日夜里气温骤降,下了京都的第一场雪。雪粒转为鹅毛大雪,宫阶长路,许谌一身紫色朝服,知意一袭釉红棉貂,在雪色间,很是扎眼。雪路难走,他的半侧身始终倾向她,步步天阶小心。一侧手半抬,随时接扶她。
徵羽与清音便在后方亭阁之上,一片尽览无遗。天地茫茫,此刻没有旁人,惟有他们,给这冷意间,凭添了不少温情。
宫人通禀,二人拾阶进殿。萧玦端坐上方,二人俱行臣礼,“臣下许谌携新妇叩谢圣恩,圣上万安。”
“臣妇许谢氏见过圣上,圣上万福。”
帝王步下阶,是萧玦亲自将一双人虚扶起来,“这里没有旁人,不必拘礼。”
萧玦的目光流转,在谢吟的脸上经停,又自然收回,“我先前也听过一些谢...公子的传闻,中榜首时万人空巷,全京都的老父亲都想着榜下捉婿。后面流民涌入,架棚施粥,一度美谈,百姓人送‘第一公子’。太后寿宴曾请了你们明霁一众学子来,当时未曾细瞧,今朝一看,这第一公子,第一君子,当真是妙。”
“民间戏言,让圣上见笑了。”
“谢姑娘不知,当时你的身份被戳穿,许翰林进宫坦言陈情,为你谋得一线生机。当时朕便好奇,是怎般女子,甘愿让许翰林置上身家。今朝见了你,倒是有几分了然。”
夫妇二人相视,嘴角有不为外人察觉的弧意。落在萧玦眼里,“这世间许多男人都容易忘本,忘记初心。许谌你可千万记住,这是你拼却身家也要护下的发妻,此后一生,请你务必好好待她。”
这个世道以男子为尊,这样一席话从一个帝王的嘴里说出,谢吟蓦然有也几分体悟,羽姐姐为何喜欢他了。许谌作领旨状,“臣下谨遵旨意。”直身袖中掏出一包喜果,递予萧玦,“虽没有这个规矩,但臣下还是想,呈一些喜气与皇上。”
萧玦自然笑纳,“今日厚雪,来年必是丰年。要说这宫中早沾了你们喜气,槐序日前捡回一只孕猫,早过了产崽的日子,不见生产。许卿猜怎么着,今日大早,产了八只。朕便也祝你们,早生贵子。”
“那便承圣上吉言,多谢圣上。”
“若说到谢,你们要谢的,该是懿贵妃。不若...朕昨日得了一盘玉石子,许谌你陪朕下一盘,让许夫人去彝澜宫走动走动。”
有宫人带路,引去清心殿。殿内中央烤着炭火,‘嗞嗞’声响。案几窗前,地上铺了湖石毡。徵羽正坐于案几前,窗外是红梅落雪,案几上温着酒,酒旁是干果碟子。知意来时徵羽正拄着手假寐,此间景象,任是她一个女儿家看了,都有几分心动。
大约是察觉到她步子,施施然睁了眼。徵羽料到她,会来。从知意的视角看去,便像一汪湖泊,泊底有笑意,示意她坐于旁边。羽姐姐今日没有梳髻,乌发便披散在肩上,慵懒又魅惑,“我有几分理解,君王不早朝了。”
“那是君王自己的贪欲,推了红颜祸水来顶罪。”
知意笑,徵羽倒了盏酒予她,“且尝尝。”
梅花香在唇齿间漫开,是未曾料到的花香与酒香,独立又融合,“是梅花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