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刻钟后,他再度进来,她适才穿好里衣,他手上是伤药,示意她坐下上药。
“主上,我自己来便好。”
“坐下。”
确实,背上的位置她够不到。事态至此,她便不扭捏,掀了半侧肩衣。前头与染姝肉搏,生生吃了她一鞭。药入肌理,是清醒的刺痛感,“萧玦和十一对你起了疑,待燕国使团来都,你搅砸此事,便任务终止。”
从阁里回相府,已是黄昏后。相府院中有一木架秋千,她倚在上面晃荡,直至弦月爬上黑幕。
攸宁对她来说,就像信仰。从她记事起,她便跟着攸宁习字学武,出各趟任务。从及笄便开始绣下的嫁衣,她总盼着自己能再长大一点,长到能与他喜烛比肩,连理同枝。
他说她从不曾忤逆他,是,她愿做他的刃,不管他想做什么,她都愿意身先士卒。可是,不久前她才知道,他心里装的是夺国之恨。他心里有她,但那微末的男女之情,根本不足道。
但萧玦...与萧玦的点点滴滴在她脑中回放。她一个抬眸,便看到少年高墙凌跃,踏月而来。
她还以为是自己幻视,直至来人寸寸走近。耳声、指触,诸般感受层层叠加,方叫她确信,此为实境。秋千很大,容得下他坐旁边一侧。她的手自然牵握在他手心里,“你怎么来了?”
“我想着翻窗翻墙大抵没什么区别,就来了。”
她起了很淡的弧度,他另一只手想揽肩入怀,她闷哼一声,他顿停了动作,“怎么了?”
弄到她伤口了,“没事,今日不小心撞了屏风。”
“给我看看。”
她躲他的手,主动往他怀里钻,“刚觉得冷,你就来了。”
他极快解下披风,扬手一展,恰好容得下两个人 。前头司倾宇听说徵羽回来,便拿了吃食和外袍,长廊檐下正撞到两人依偎这一幕。还没落实的前脚,生生收回,折转了步子。
司倾宇来过,两人的耳力都听得到,只作未闻。秋千架后,一株老梅斜斜地隔着,树影那头,便是她的屋子。“京都盛传的司府嫡女,不知闺房是何样子。”
她眼斜晲他,“这位官人,你心思可有点深。”
“......”
入夜更冷了,便是他不说,她也打算领他回屋取个暖,吃盏茶。一屋四面,床窗书琴。推窗可赏落梅,案几上是她练的毛笔字,对面墙上挂着琵琶,下方摆着古琴,古筝,“听说世面有的琴,你都会。”
司府嫡女的琴艺颇有盛名,曲艺精通,却倒未必涉猎所有琴种。可是吟一阁的阁主,都会。他既问的是‘你’,那便没什么错处,“弦理一通百通,应该没问题。”
他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她反问道,“你呢,可会抚琴?”
他摇头,“不会。”
“那我教你。”
“好啊。”
二人在琴前坐定,“这五弦琴,是不是正对应那,宫、商、角,”他不知何故顿下,又很快续上,“徵羽。”
她有片刻的失神,那年梨花树下...以后便唤你,徵羽。眼前人和当年教她认弦识谱的少年交叠。这是第一次,他在她耳边唤她的名,她浅浅的点头,“嗯。”
进攻,防守,她学了十余载。可与他招招式式,皆被拆解。如今兵防尽卸却不自知,也许自知,她试过了,却没办法。
萧玦,一个披着天潢贵胄华服的少年,撕开内里却杀机四潜。可他硬是用阳谋为自己拼出了一条路。这样的他,却将一颗心,给了这样的她。不知来日既知自己所予非人,会当如何?
而一个细作,对自己蛰伏攻略的对象动了恻隐,便是走入必死之局。
萧玦走后,她坐在琴前出神良久。她似乎想了许多,可想了什么,又似乎全然记不得。
她终于起身,走向床榻。枕下有她事先藏放的化痕水。这是阁中秘药,于片刻化痕于无形。
凡事皆有代价,化痕水下,如历酷刑。伤口撕裂、生长、再撕裂,再生长...如此反复,调动全身的气血与气力,提前愈合伤疤。大概有些像疆域销金窟的秘药,耗寿数驻容颜。然后在某一瞬,摧枯拉朽,油尽灯枯。前头萧玦来时已觉她身上有异,这鞭痕,不能留。
肩裳褪尽,拿布条衔咬住。药瓶倾斜,冰凉入肌,顷瞬变得火辣,握药瓶的手止不住颤,‘咣当’砸地,滚至不见。下午染姝落鞭,她脑中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如今濒死的痛感,倒让她画面重现了。无形的结界,天雷成鞭。一道道皆落于她身。而此刻,蚀骨的痛有了具象化。
她作了心理准备,可身体似乎受不住。有泪一点点外淌。唇内的血腥味慢慢溢开,意识开始涣散。
当知觉开始回拢,眼皮很重,怎么都睁不开眸。大概抗争了有一两个时辰,她的指尖微蜷,恍惚之间看见的人,是司倾宇。
他在为她拭汗。
她昨晚是痛晕过去的,整个人蜷缩一团。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却通身失温,吓惨了司倾宇。
她通身没什么力气,睁眼也费劲。手腕便在床边,她任其滚落,司倾宇便知她是醒了,“徵羽?”
她甚至没发出声,只唇形他便懂了,她要水。
他半扶了她起来,小半杯水一点点抿进。她的睫毛动了,半睁了眼,尽是虚弱之象,“你这是怎么了,我不敢叫大夫,又怕你...”
“我没事了。”
“昨天圣上来过,你后面怎会...”
“与萧玦无关。”
她不说,他便不问。“本来是想叫你一起用早膳,没想...你若好些了,我便让人送来房中,可好?”
她头点的很缓,“有劳了。”
她早膳食得并不多,可怕知意阿兄看到了挂心,又逼着自己多用了一些。
净身换服后,准备离府。司倾宇已在侧门,候了她很久。
“以前阁中出任务,偶有受伤,不妨事。”
他反应过来,这是回他房中的问题。
他有踟蹰,她看出来了,“想问什么,便问吧。”
“你当初入宫,不仅仅是代知意入宫吧。”
他概是想的通透,才能如此问她。却是没想到,她竟轻易点了头。
是了,依照她的身份,这方是常情。只是他心间有她,很多情况便就忽视了。
那...又是为何进宫,此前她说中意圣上,又是真是假。
他不敢问,既以身入局,所图所谋...好像呼之欲出。
徵羽猜到了他的神情,“司倾宇,”她唤他,“既做了司家的女儿,我必不会叫司家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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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赋是会掐点的,兵至城门墙外,除夕午后。
队伍里有两辆马车,一辆用作载物,一辆用作十一的休息处。大多时候十一亦是驱马赶路。他遣人唤了是云到他车马上,软榻上有一套叠得整齐的衣裙,他示意她换上,他则是上马在外等候。
既回了京都,这些兵便该做交接,这城里才出一个女院生,再出一个木兰从军倒也不妨事。就是这身份吧,深究下来,敌国间谍说不清楚。那么便只有他的女人,这合适的身份了。十一爷可不多这一个女人。
誉王凯旋而回,城上守兵攒动,都是来迎他的。他仰头城墙,眼里的光比日光还耀眼。忽而之间,下了薄雪,马车掀帘,“殿下,我换好了。”
马背上的少年将军闻声偏转,落在是云眼里。是雪,落在马车顶,落在鬓间,落在斗篷上,也落在她的眉眼间。
她粉黛未施,任雪添妆。
“疆域的名字不能用了,换个我们宁都的。”
她早便想好了,“云雾敛。”
那日一人一马入京都,街头巷尾都传遍了,誉王殿下,带回了个绝色舞姬。
倒是怪了,怕是没有一人,瞧见过她的真切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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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宴开席前一二时辰,官位由高及低,依次入席。
吟一阁是染执法独身前来,坐在最末。她自晲得到那许多目光,偷偷打量着她,皆不敢明日张胆得瞧。一袭青衫,白绫遮面,果如传闻般。柳眉细长,眼尾微翘,眼波衔水,面纱影影绰绰,似瞧得见下半阙,又似瞧不见。美艳惊四座,却只得波澜不惊。
大家不约而同地想起年初司家贵女那桩事,传闻不也是那般传的,一袭青衫,惊为天人。却不知这染执法较那司相女,孰更胜一筹。
染姝目里不显,嘴角已有嗤意。端着清流官宦之身,好生虚伪。
后头许谌来了,方热闹一阵。婚宴来或未来的,皆上前来道一方喜。如此距离下,大家方真切感受到,传闻所传非虚,难怪许谌压上前途,也要...当真是一位美娇娥。
染姝的眼从司知意身上浅浅掠过,收回己身。
左相和右相几乎同时到的,表面和气,殿外相接,南宫凛作了请势,司庭轩便先入了这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