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官见高官,颔礼寒暄,中规中矩。
按制,这种御宴该是帝后宴请众臣。后位尚悬,便该是两位贵妃。魏昭仪因着操办,也得了露面的机会。不过这两大贵妃,今而以谁为尊,大家倒有些拿不准了。
蓁贵妃被迁了宫,懿贵妃平白遭了冷落,虽听到些风言风语,也不知该不该信。左右两相几乎同时来的,这两相女,不知孰先孰后。
却经宫人禀报,不分先后,凤撵同至。
她们却没有两相的一团和气,各走各的道。众臣见礼,不敢细瞧贵妃脸上神情,余光瞻仰凤仪,确是...惊世之容。
徵羽眼角瞥到染姝,眼底衅味:我已为你备下一出好戏。
她这一身官制华服,云髻妆容一丝不苟,叫世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她与染姝过招十载,她从未过心,却在此刻,忽有倦意。
是倦意,不想再应付的倦意。
拾阶登高台,帝位居中,而她与南宫蓁,如父亲的相位各侍左右。
在她的眼角余光里,她感受到了南宫蓁的视线,她未回视。公公的声线洪亮,黄袍临殿,是隆重的君臣见礼。而这场君君臣臣,因着南宫翎的加入,得以更持久的延续。
母慈子孝,皇帝恭迎太后上座,群戏方才落幕。不过尚有一方空席,南宫翎正要请人再催,便风火来人了,“母后、皇兄恕罪,臣下来迟。”
“我儿戍边御敌有功,扬我国威,一路舟车劳顿,何罪?当赏!”
众臣也起身附之,“恭贺誉王爷,王爷辛苦。”
声声贺潮,这班朝臣他摸得熟,只...殿角那处,来的路上听那染执法要来,打上照面了。
别的朝臣皆不肯撕了礼数的外衣,周正瞧一眼美人。萧赋可不忌这些,好生一番打量。
顶头天子的声音传来,“到的正是时候,便入座吧,宴会要开始了。”
萧赋那座,便在萧玦下方,又巧妙地毗邻懿贵妃。有心之人一看,可不就是迫临天子,取而代之。
“吟一阁聊城施救,本王因公不在城中。后来女学兴办,本王亦未曾到场。直到今日才得见染执法,那方尚有空位,不若本王搬到那去。”
“赋儿,莫要胡闹。”
他脸上嘻戏,“儿臣开个玩笑罢,这便入座。”
待到誉王入席,南宫翎的视线才抽转到殿中众臣,“今日是旧年的最后一日,先皇保佑,誉王戍边退敌,扬我宁朝国威,共举杯,一贺誉王,二祈新年,无病无灾,国泰民安。”
声落,奏乐,起舞,举杯。
而后左相打头,敬了誉王的第一杯酒。之后,官位由高及低,一茬一堆的来敬,俨然是披着除夕御宴的誉王庆贺宴。
往年南宫翎总要叫戏班子来唱大戏,今年倒未请。原是叫他们这一众人,看这出戏。
恭维和酒气几近迁围她,萧赋似有醉意。许谌携新妇来敬酒,揖一揖礼,“内子不会饮酒,便以茶代酒,誉王爷见谅。”
“无妨。”
杯身尚要贴唇,腕臂被轻轻拦下,“许娘子且慢。”
言罢偏俯身向誉王请罪,“誉王爷恕罪。”
“染执法怎地拦酒。”
她再一揖礼,“民女观许娘子面色,不日该有身孕,不宜饮茶。民女调稀了淡茶,与许娘子一换。”
周遭人皆是叹讶,“这...观面色便能辨孕?”
“适才听染执法意思,道得是不日,这是未孕先察?”
染姝未马上接话,手探了许娘子脉象,“月里便该有消息。”
吟一阁医术天下闻名,竟不知还有此等隐术。一时殿下轻声漫议,有官员家娘子小产后多年未孕,也想请去瞧瞧。
周遭声议不影响她们推杯换盏,不过是顷瞬之下的小动作,却在徵羽脑海间翻涌了千百帧画面,“既茶汤有损孕体,不如换一盏果浆,”堪堪顿着,“染执法的淡茶,本宫倒想尝尝看。”
约莫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染姝对知意下毒。而她入局,则一定授人以柄。即便如此,她也不愿去赌这万一。
染姝唇角几不可见的讥诮,只落于她。那杯茶被呈上去,她只稍一眼,便知无毒。
这遭却引得南宫翎注意,“我儿大选已有一年,后宫至今未有消息,染执法既有此本事,不妨也给贵妃瞧瞧。”
她的颌角清晰映在茶面,此刻唇边讥诮,学了染姝,尽收水面。
染姝屈礼,向太后,再偏转向她。她拾了阶来,到她身侧。徵羽露了臂来,配合她诊脉。原是这出戏,在这等着她。
后头面目神情何如,说辞云云,该是想好的。只是指尖相触,眼底的惊愕不是装的,她竟...竟还是完璧之身!
却这惊愕落于旁人眼中便是另一层意味了。司相女盛宠,肚子杳无音信何故。
“如何,染执法?”
话是南宫翎问的,染执法理了理神情,偏身以礼,“贵妃身体无碍,民女开一副方子,待席后细禀。”
殿中众臣皆一副了然状,眼神有意无意到她身上,仿若悲天怜悯的神明,无可奈何的判了她的罪。
美貌是罪,无后也是罪。
染姝退下时经过萧赋身边,她未曾料到会被誉王爷一把扯过。酒气加身,神志不清,“敬了一轮了,就差你了。”
言语之间,誉王似乎有轻薄之意。拉搡间,酒竟洒了染姝一身。一时场面混乱。染姝被宫婢引着下去换衣,而萧赋也被宫人架下去,偏殿休息。
不久后,有宫人递了信进来,随后徵羽起身,“母后,臣妾有些不适,想先告退。”
南宫翎摆手示意她退下。
她向萧玦行了明礼,方才退下。
贵妃仪仗渐隐入夜色中,在清音挽弦掩护下,褪去华服珠钗。一身夜行衣,与这周遭一体,直至消失。
承乾偏殿。
席间的信,是萧赋所递,约她此处一叙。
誉王爷醉酒,正是送往承乾偏殿。
这主殿历年来都是帝王居所,不过萧玦选了庆衍宫,冷落了此处。南宫翎此举,昭然若揭。
殿门推开,每两步一处烛火,当真是灯火通明。榻上躺着的人自推门动静起便岸然坐起。神清目明,哪像醉酒之人。那神态,像是要把她看穿,但又好像,只是往昔寻常那般。
东窗事发,年后算账,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他抬手,拔下髻上的玉簪,眼神始终看她,“太后设计那日,转醒后,我发现这簪子被人动过。城防图泄,累殃城民。于是我请命,前往边城,重新部署御敌。”
有一扇偏窗开着,灌了风来。那一排烛火将灭未灭。那暗涌的细流,引得她鬓前发线半遮面容。
不过,很快平静。
“我一路快马,方至冀城,便遇燕军来袭。遂将计就计,引燕入城腹。就在一网打尽之时,却遭了燕军突围。两军僵持,双方都讨不着便宜。而我传回宁都,本意用来麻痹细作的那些消息,事后想来荒唐可笑。宁都的人都觉是逆风翻盘,后来居上,其实根本没得选,只得讲和。我方后知后觉,原来窃我城防图的人早就预测了我下一步防守,我叹其经纬,更多的,却是后怕。我原以为只是个蛰伏宫中的细作,窃来城防图于敌国,不慎留下那蛛丝马迹。却原来,那下棋的人,不着痕迹布好那样大一场局,本王深入其中还浑然不觉。”
“所以誉王爷是觉得,我是那细作。既如此,为何不与皇上说。”
“我原有一事不明,不知那细作意图。若是为相助燕军,既有了预判,便该给新的攻防图。若是受胁迫,原图奉上即可。若是第三方势力,鹬蚌相争,也该是要我们拼到鱼死网破。可结果,却都不是。两方僵持,几无死伤。我想了很久,排除掉所有不可能,那么仅剩下的,就是,有人欲搅两国军事,边际摩擦不可避免。但有人,让双方伤亡死伤降到最少。为了验证这个猜想,我特回城中勘探,到城之后的所有事又串想了一遍。才发现,城中学堂、粮仓、军械所等要地皆相安无事,无燕军滋扰踏足。所以,那个细作,或许身不由己,实非她本意。她想尽可能的保全所有人,她要做多少的推演,才能至这一步,一丝不差。”
她的心上像湖心投石,点点涟漪。萧赋的推断几乎都对。她看出了萧赋簪子上的玄机,不着痕迹留下破绽。他定会亲赴边城,重布防务。她若原图照呈,燕军必损失惨重。她猜出了萧赋将计就计、瓮中捉鳖的意图,于是猜演推测,反向绘图,以期两军罢兵,各得和局。京都传闻,天子醉心字画,十一爷流连勾栏,不止萧玦勾着面具,萧赋亦然。原先照面,她便知萧赋非等闲,而今看来,萧赋并不逊萧玦。这天子不论他俩,皆可当得。若是正面交锋,阳谋开道,主上确不见得胜算。可若阴谋行之,改朝换代的代价,确是世人难以承受之重,“这一切,不过是誉王的臆测。”
“我原有一事未明,你的身份。如你这般的人,谁人能驱使得,其背后之势,图谋为何。直至方才席间,染执法似乎与你不对付。那么便有两种可能,一是吟一阁敌对之派,要么是阁内之争。你以司相之女入宫,司相知情与否。否,你便是易了司相女的容。若是司相知情,以司相为人,断不会知你细作之人仍移花接木。宴席之上,你不惜暴露也要管下许娘子。而我观那许娘子,眉眼之间与司相,竟有几分相像。我听闻大选月前,司相女病重,得吟一阁相救,此中隐情,或藏了替选一事。今日是我与染执法第一遭照面,我直觉间不喜她。可你,若有隐衷,可能信我与皇兄?”
萧赋这是织了好大一张网,要策反她。可她此生绝不可能倒戈。她自愿暴露,以期提前结束蛰伏。她屈身以礼,“说到染执法,宴席上多谢誉王为我解围。他日若有机会,定当相报。今夜出来得久了,也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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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过后,宴席渐渐散场。司相女提前离席,正是南宫蓁的机会。她快步跟上帝王,“臣妾殿中备了解酒汤,玦哥哥可去殿中一坐。”
萧玦的步子未停,“朕未多饮。”
“臣妾自迁宫以来,玦哥哥还从未去过,马上便至新年,便当圆臣妾个愿望可好?”
帝王不语,她跟的吃力。自她一侧视角只瞧得到他刀削下颚,如结有棱角的霜,与这冬夜一体。自知无力,一揖礼,“过去一年种种,妾身已知错自省,来年定不再犯。”
他才略停了步子,“做到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