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

这天像打仗似的轰轰烈烈。

下了班，裴斯言独自走到小游园。

又是樱花开放的时节。

这三年，职场环境发生了改变，大家下班时间越来越晚。

晚饭后，游园有许多打工人消食散步，晚下班已成定局，不如多顾及身心健康。

比起三年前，游园被改造得更大更精致，所有的花草都被规整地修剪出精美造型。

而那棵樱花树，在那个春天结束之后被挪出了游园。

听说是因为花期太短。

樱花只盛放一到两个星期。

产业园从来喜欢长期、稳定、又廉价的东西。

裴斯言甚至怀疑，那棵樱花树是自己因爱情而产生的幻觉。

樱花和她的初恋，一起夭折在那个春天。

在一起的第二个周末。

裴斯言和金雨澍约好，一起吃她期待已久的日料。

安心下班后，她化上极淡的妆，唯独嘴唇用了心，裸粉色的镜面唇釉让她的唇色与冰糖裹着的桃子相似。

换下工装，穿上无袖宽松浅紫蓝色连衣半裙，白色短袜搭配米色德训鞋，配上黑色的stand oil的单肩保龄球包，黑色长发放下来根根梳直，轻盈又舒适。

送走了运钞车，裴斯言迈着细细长长的腿，脚步轻快。

金雨澍五点多发了个消息：【阿言，我产线这边有点小问题，可能要晚半小时。】

【好的。^^】裴斯言回复开朗颜文字，在游园门口来回欢快踱步。

【穿外套了么？今天有些降温…我要进车间一会儿不能拿手机，再等我一小会儿】金雨澍发来一个大金毛委屈的表情包。

裴斯言这才发觉，今天的风和月色都比昨天冷。

海岛城市麓屿的春天，竟有乍暖还寒的意味。

她没想到更意外的在后头。

手机来电显示爸爸打来电话，裴斯言心下感到有些反常，这个点，爸爸大概在看新闻联播，不太会给她打电话。

“老爸，怎么啦。”她今天的声音格外的甜。

“阿言，我是丁老师，我跟你说一下情况你别着急，你爸爸……出了车祸，现在在溪山市立医院抢救。你现在买个动车票回来吧。”

裴斯言十岁时，漂亮洋气的英语老师裴妈妈说要去澳国进修，妈妈再回来的时候，名字已经换成anna lee，嫁了个白老头，裴斯言才知道父母早已离婚。

此后裴斯言跟着爸爸，两个人生活。

十几年间，老裴从没说过要再找对象。

直到最近，她隐隐听到留在溪山当老师的高中同学提起，裴老师似乎和离异未育的高中语文老师丁隽走得很近。

裴斯言其实不太介意她爸恋爱。

但爸爸不提，她便也不问。

裴爸爸传统古板，裴斯言又是个跳脱烂漫的脾性，父女俩的交流大多数都不在同一频道。

可互相陪伴着生活了十几年，父女俩的心却是最近的。

这通电话一瞬间抽走了裴斯言的所有理智，喉咙紧得几乎哽咽得要出血：“为什么会这样？”

“两个初中生，偷偷把家里的车开出来玩，没控制好方向横穿了一整个绿化带，整个车子冲到你爸身上……”丁老师几乎说不下去，“你自己可以回来吗？路上千万注意安全。”

她下意识给金雨澍拨出语音，他没有接。

以往坐上回家的动车，从来都是幸福安定的心情。那是唯一一次，她一路都在无声地流眼泪，不管任何人的讶异眼光。

既想回去，又怕最坏的可能性发生。

麓屿到溪山，需要坐两小时动车，裴斯言晚上到达医院时，爸爸还在抢救。

溪山的气温比麓屿要低不少，她还穿着无袖半身裙，医院穿堂风呼呼吹来，一阵一阵发冷。

眼泪干了又流，脸颊刺痛。

她见到同样无措的丁老师，两人无言地并排坐着。

已是凌晨三点。

她的大脑强制性的犯困，微信电话声响起，划破了整个寂静的走廊。

她看见手机屏幕上来电的人是妈妈，妈妈改嫁到国外之后，裴斯言和妈妈的联系越来越少，越来越官方，话题疏远，感情没有联结。

可此刻裴斯言再也忍不住胸腔里郁结的愤懑和悲伤，快步跑到医院无人的楼道，接通后，大声地哭喊：“妈妈——”

回家这一路都是陌生人，丁老师也是陌生人。她万万不能嚎啕出声的。

她本能般对着妈妈嚎啕大哭。

就像出生的时候一样。

电话里的妈妈流着眼泪安慰：“阿言啊，你爸爸吉人有天相，不会有事的。你不要怕。”

丁老师寻声跑过来，只抚摸着裴斯言的头，裴斯言借着丁老师的肩膀放声大哭。

就假装是妈妈的肩膀。

那个周末她几乎都没合眼。

医院有太多手续要跑。

未成年肇事者的家长们来到医院不断地哭喊、下跪道歉。

裴斯言看得出，这家人家里没有多少钱，全力凑出了些医药费，不过杯水车薪。

她只能四处找亲人借钱垫付医药费。

她不敢离开医院，不敢犯困。

她真担心，爸爸在她办事或是瞌睡的某个瞬间，就这样不经意地走了。

上午六点，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出来的医生护士满头大汗，几乎要虚脱的样子。

裴斯言站起来，一句话也不敢问。

“暂时脱离危险了，”中年医生抛下一句，见裴斯言没有反应，又补充：“命保住了，但是伤太重，后续休养康复的周期会很长。”

“谢谢，谢谢医生！”丁老师刚从窗口办完新一轮手续，从远处跑过来，对着医生又是作揖又是鞠躬。

裴斯言呆呆地也跟着模仿动作。

回过神来，裴斯言跑到洗手间不断干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