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呕的同时,她的心里却感到满足,感谢上天没有带走爸爸。
一夜稍作安心地昏睡。
裴斯言再醒来,确认爸爸脱离危险不是梦境,才心有余悸地打开手机,翻看消息。
金雨澍给她打了一连串的电话、语音和文字。
星期五晚上:【阿言我们生产出了些问题,今天可能没办法一起吃饭了】
星期六:【阿言我昨天生产熬了个大夜,现在问题解决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爽约…我们今天吃饭好吗】
再配上狗狗微笑的表情包。
星期日:
【生气也回我一下好吗?真的是我的错…或者我去找你当面说好吗?我当面给你道歉】
【阿言,你不在家吗?你去哪了】
星期一下午四点:【晚上下班我在樱花树等你】
星期二凌晨一点:【就算你要分手也和我说清楚行吗?】
裴斯言没有回拨电话。
虚空地挪动几次手指一时不知该回复什么,输入【我爸出车祸了】【我家里出了事情】又一次次退格删除。
最后她选择输入:【分手吧金雨澍】
发送。
“是你男友吗?你睡着的时候,打了不少电话给你。”丁老师似乎看出了裴斯言的心事,坐在裴斯言躺着的陪床边。
“也不算吧,都没认识几天。”
“不打算和他说吗?”
“如果我说了他一定想知道前因后果,会想帮忙,我会和他推辞,谢绝他的好意……我真不想经历这些对话。丁老师,我真的好累。”
裴斯言麻乱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心绪难平。
她的人生一直顺利,但在可预见的以后,她的生活大概不是陪护就是赚钱还债。
她实在没有强大心力还能同时维护一段感情。
“如果你想过你们的未来,其实不妨告诉他,也许他愿意陪你呢,就像……我一定会陪着你爸,也许每段关系都要经过些考验。”
丁老师的声音温暖,身为语文老师,她说话有种特殊的抑扬顿挫,特别悦耳。
“丁老师,我只认识他几天,我不能要求他做到哪怕认识几年的人可能都做不到的事。”
“你是不是担心,如果他知道了你现在的情况,就放弃了你们的关系,你会因此失望?所以你不想说?”
裴斯言摇了摇头道:“我不会失望。他本来就没这个义务,就像您,我真的很感激您,这段时间没有您,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可说实话,我觉得您也没有必要为我爸爸做到这个份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她不想用自己的苦难道德绑架任何人。
裴斯言内心矛盾,裴斯言转念继续说:“如果他做到了我更接受不了了,我就是不想面对他。”
丁老师沉静地说:“你不想受他的恩惠,不想欠他的,害怕得到他的帮助,你在他面前就失去了自由。因为在这样的关系里,你好像成了一个低位者,对吗?”
裴斯言心里的结忽然打开了,她终于明白自己如此纠结、如此抵触金雨澍的原因,倔强的眼泪被她的袖口拭去又流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为爱情流泪。
裴斯言平复心情,皱了皱眉,看着躺在病床上几乎全身缠起绷带尚未苏醒的父亲:“那我爸怎么就不会觉得呢。”
丁老师豁达笑笑,给裴斯言削了个苹果:“你爸脸皮厚呀,躺那儿一句话不说呢。”
金雨澍又打电话过来。
裴斯言起身走到走廊接通电话。
“为什么要分手?”
“就是不想谈了。”
“我哪里做得不好?”
“你挺好的。就是不喜欢了。”
“不喜欢什么?你说啊。”
“裴斯言长长呼了一口气,闭着眼睛:“好——不喜欢你没钱没品味,孤僻还无趣,可以了吗?”
她想过初恋很难走到最后。
但她初恋的结束,未免过于壮烈。
*
一夜长大,回到单位,裴斯言仿佛变了个人。
肇事者的赔偿款挤牙膏似的一点一点打过来,住院费、医药费、护工费、定期康复理疗……
债务积压起来堆成一座大山般的数字。
为了拿业绩奖金,她从不上进的小柜员忽然变成积极营销、努力积攒人脉的“销冠幼年体”,就连资深的客户经理们都对她有些忌惮。
每周末,她都乘同一班动车在溪山和麓屿之间往返,退休的丁老师、裴姑姑加上一位聘请的护工,轮换着照顾爸爸。
起初爸爸说不了话,裴斯言只能自顾自地说些傻话,逗他高兴,他会笑。
她猜想她是婴儿的时候,也许爸爸妈妈就是这样对着她说话的。
她窝在爸爸肩膀,对这样的幸福感到满足。
同事问起裴斯言,说谁谁家儿子要找对象,问她愿不愿意去见一见,她对着同事苦笑着说:“我这情况啊,对方得是个富二代吧,一般人家庭哪经得起我这样费钱。”
*
大项目成功落地,展翼能源在酒吧聚会庆功,项目主力金雨澍也因此升职为项目主管。
金雨澍一一谢绝女同事们前往舞池的邀请,靠在卡座听同事们闲聊,手机屏幕停在裴斯言朋友圈。
“最近园区有没物色到美女?听说嘉盛有个很漂亮的。”
金雨澍的滑动裴斯言朋友圈的手指微微一滞。
“得了吧,嘉盛那个小妹妹,心气高着呢。我去嘉盛办业务,听到人家明说了,要嫁富二代,一般家庭经不起她的花费。”
“不会吧,那个看起来很清纯啊,真这样说的?”
“对啊,就是那个小柜员嘛,这可是原话啊,我可没添油加醋。”
“其实吧,人家也够资格呀。美女不嫁富二代,嫁你这穷光蛋啊——”
周围男同事们都笑作一团。
金雨澍一边听着,一边把威士忌往嘴里大口地灌,下颌线大幅度地鼓动着,努力用酒精压住上涌的隐秘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