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
裴斯言连着几天晚上都梦见金雨澍,梦见他像一阵不疾不徐的风经过,清晨的雨雾氤氲,醒来总是感受到阵阵潮湿。
这几天总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发过来随手拍的照片,西北的辽阔原野,巨大白色风车一列延展出去,像是没有尽头。她不接话,只回一张产业园工作日的夕阳。
不似三年前那样略带刻意的热情,不需要多思如何回复能让他觉得有趣,反倒觉得自在。
勤勤恳恳又心不在焉地到了周五,比金雨澍先回来的却是太平洋的季风。
今年最强的台风“惊喜”顺着所有人手机里的预测轨迹,以迅猛的速度逐步靠近。
一上午无心工作,裴斯言刷新着社交媒体,终于在临近中午如愿收到了下午三点全市停产停工的通知。本是个威慑力十足的台风,给所有银行人脸上带来鲜活喜色。
还真是“惊喜”。
三点,同事陆续离开,玻璃门外,云压的很低,狂风席卷着落叶呈螺旋状张狂飞扬。
偏偏一个中年妇女冒着雨从关了一半的卷帘门外弯腰进来。
“姐,不好意思,因为全市停产停工,我们要下班了。”裴斯言准备关门,试图阻拦。
“对不起我真的有要紧事。我需要转一笔账,很快,不耽误你下班的。”
中年女人的脸被雨水打湿,神色焦急,裴斯言看着顿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大堂经理小宁,想到小宁家住得更远,向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回去。
“妈,你到底转了没啊?!我申请学校这个证明一定要存够时间,你非要拖到最后一天!”女人的手机里传来年轻女孩的声音,尖锐稚嫩又冷漠。
“在转了,你能不能别喊了。”中年女人一手拿着手机,因刚刚跑进银行的动作喘着粗气,睫毛沾了雨水,眨眼的速度很快,神色失望而凝重。
“你不能早一点转吗?一定要到今天最后一天下午了才知道手机银行转不了?”
“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是吗?该你的是吗?”
“那不该你的我不去了是吗?”
“那你别去了啊,你以为送你去留学你能读出什么名堂?”
“妈,你怎么这样啊?!我考试考那么辛苦就因为你没及时转账,我就错过这次申请?凭什么啊?!”年轻的女孩在电话里崩溃。
“姐姐姐,先不吵了啊,这个事儿很重要,转账也很快,咱们不着急把事情先解决了。”
裴斯言揉了揉太阳穴,拉着同样接近情绪崩溃的中年女人走到柜台机前。
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在看着女人转账的时候,裴斯言在想别的。
最近的经历让她突然开始思考,不论是蔡芸和蔡霞,还是这对母女,都让她明白,原来她渴望的母女关系,并不如她幻想的那般和谐。
她幻想里和妈妈撒娇、聊聊青春期再长大到聊爱情。
看来生活在一起的母女也都难做到。
裴斯言妈妈早已更换国籍改名换姓,有了一个假洋鬼子小儿子。偶尔和她联系,也带着外国人那种假性亲昵。
她从来没这样对妈妈歇斯底里,更无从指责妈妈错在哪里——妈妈只是离开了一个不喜欢的环境和不爱的男人,仅此而已。虽然,她对妈妈的缺席有一点小小的怨怼,只是小小一点而已。
可再看这些对抗路母女,比大多数爱情关系看起来都更加恨海情天。裴斯言开始思考,没有和妈妈一起度过青春期,究竟是好还是坏?
她想,或许一段关系没有开始,也就无从崩坏。
出神中无意侧目,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颀长身影从一半的卷帘门屈身进门,心下慌张以为又有客户进门,刚想阻拦劝退,却发现来人熟悉。
金雨澍出现在她眼前,眉头锁得很紧,正定定看着她。
这个金雨澍是她亲自梦来的,她笃信。人和人之间很神奇的,一定有某种联结,你只是在内心想着想着,把远在天边的人想到近在眼前。
“就喜欢上班到这个程度?外面的风能把你吹走了你知道吗?”金雨澍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堂显得尤其严厉。
中年女人神色变幻,加快输入密码的动作。
裴斯言推出双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送走客户,风越来越大。金雨澍拉着裴斯言的手腕把她推到车里,关上车门,迈着长腿绕到驾驶位去,动作和他的西装一样利落。
车子启动前,裴斯言见金雨澍转过身看着自己,在寻找什么。
“恢复得挺快的,应该快好了。”
原来在看她的鼻梁的伤口。
“本来应该狠狠敲你一笔,被你逃过一劫。”
“你完全可以提。”他启动车子,声色带着笑意。
“No,职业道德。”
“稍微收敛职业道德吧,裴斯言,如果我没来你怎么回去,走回去?”
“那你这不是来了。”她呷了呷嘴。
“我又不是为了你来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中午,想赶在台风之前回来,想来公司拿材料带回家审,没想到一经过你们银行,果然门还开着,果然里面就是你。”
“你很关心我喔。”裴斯言又咧着嘴朝金雨澍笑。
“你很自恋。”
“你这条路——不对吧。”裴斯言看着车辆行驶的路径,分明不是去她家的路。
“我回我家有什么不对。”
“不是……那我呢?”
“你指望我这个天,我把你送回家,再自己开回来?”
裴斯言看了看窗外的景致,黑云压城,风卷残云,春天的树叶旋转出了冬日的肃杀,马路上只剩寥寥几辆赶路的汽车,空无一人,颇有末日逃亡的绝境感。
“那我怎么办。”
“去我家。”
“……?”
“我这是怕你被吹走,你记得`茉莉'吧?这次台风比茉莉级别还高。”
六年前,台风“茉莉”来的时候,裴斯言还在麓屿上大学。
她永远记得那一夜所有人都被风的啸叫惊醒,下一秒宿舍的阳台门框就被巨大的风团拆走,几个女孩合力把大大的衣柜拖到阳台堵住风口。
那一夜她们一起躲在狭小的卫生间啜泣、哭嚎,真正觉得死亡和灾难离自己很近。
“茉莉”潇洒离开后,学校里的围栏和树木都被连根拔起,“茉莉”成了所有人心里台风是否严重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