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震得退开半步。旋即又欺身而上,执剑攻向夏至鸣的右肩,想拿下他执剑的手。
夏至鸣凝起神色,手腕一转,挽出一道剑花。他反手执剑,手腕发劲,剑尖往上一挑——
哐当!铁剑应声而落。
下一刻,噗——!随著铁剑落地的还有鲜血。
那人冲势太猛,来不及煞停,胸口直接撞上尚未收回的剑尖,血腥味弥漫。
锋利的剑刃穿过那人身体,鲜血汩汩而下,沿著剑身,一滴一滴落至夏至鸣手中。
黏糊且温热的触感让夏至鸣惊慌,他脑袋空白,指尖一松。那人随著长剑一同倒地,漆黑的夜空映在他瞳里,却没有了星光。
夏至鸣僵在原地,脸色刷白,握剑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双手染红的画面,与剑尖没入胸膛时的阻力感,像被按了循环播放般,在他的脑海不断上演,将他淹没、压垮,使他喘不上气。心里的某个角落渐渐崩塌。
秋向晴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上前。「夏至鸣,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他抱著头,瞳孔颤抖,踉跄后退,陡然倒地。
「夏至鸣!」
秋向晴惊呼,伸手扶著他,却来不及。
夏至鸣没有痛呼,只是愣坐原地。不论秋向晴怎么唤他,他都没有反应,宛如灵魂被抽走,只剩一具空壳的人偶。灰暗空洞的瞳孔里只有那具尸体。
秋向晴蹲下身,捧起他的脸,将他的脸转向自己。
「夏至鸣!看著我!」她的声音坚决而用力,要将他从无底深渊中扯回来。她握著他攥成拳头的手。他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她将他的指尖一根根掰开,露出一串泛红的指甲印。
秋向晴轻轻把手复上去,「一切都结束了!」
夏至鸣的表情微微松动,一潭死水的双眸里慢慢有了焦距,浮现秋向晴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然而,喉咙堵住了,像被人死死掐住般,却挤不出一丝声音。他无力地抓住喉咙,像拼命挣扎却仍旧呼吸不了的溺水之人。叫不了,喊不了,连求救都做不到,只有两行清泪静静滑下,眼底一片荒凉。
秋向晴心里一紧,苦涩弥漫,心脏似被人紧紧掐住了。她抬起手——手掌早已沾到了他身上的血,抚上他的脸,拭去他的泪水。虽然不知他怎么了,但她看不得他这般痛苦。
秋向晴眼眶通红,缓缓张开手,紧紧抱住了他。
「没事的????有我在????」她的声音很轻,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我就在这里????我就在你身边,不论发生什么事????」
夏至鸣的眼珠微微晃动,嘴唇颤了颤,一道细若蚊蚋的声音从喉间挤出。他的声线像被砂纸擦过般沙哑。
「是我????杀了他????」
从小到大,他学空手道都是为了保护自己以及身边的人,哪怕来到这里后学了用剑,他也只当是能多一项技能傍身。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杀人——杀了一个和自己一样,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他接受不了。
秋向晴拭泪的手一顿,这时,她终于明了。
——是他的善良在折磨他,是他的良知在鞭挞他。
她松开怀抱,抓紧他打颤的手。
「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本意,只是错手杀了他。」
「可??不是我,他不会死????」
「你只是保护了我。有错的是他。」
秋向晴攥紧他的手,凝著他的双眸,一字一句坚定地道:「你保护了我????」
秋向晴明眸如星,盛著漫天星辉,照亮了夏至鸣。他瞳孔猛然收缩,那些盘旋在他脑海中不好的画面和声音忽然远去,缠绕著他的沉重也随之散去。那些在心里支离破碎的,此刻亦缓缓聚集起来,重新成形。
秋向晴重新定义了他所做的一切——不是杀人,而是保护。她就像一根锚,让夏至鸣在坠入黑暗、连自己都不认自己、在对自己的认知碎成一地时,找回自己。
——告诉他仍然是那个夏至鸣,没有改变。
他微微抬头,泪眼迷离的双眼望著秋向晴。
一种道不清说不明的情愫从他心底升起,是依赖、是陪伴、是爱慕、是喜欢,抑或是世人口中那个沉重的字?他也说不清了,只知道,他想抓住她,抓住他人生最重要、不可或缺的东西——
也是抓住正在破碎的自己。
夏至鸣蓦地靠近,吻了上去——
嘴唇上蓦然的柔软触感,使秋向晴一僵。这个混杂著汗水与铁锈味的吻,比起浪漫,她更觉得,夏至鸣像是在攥紧那唯一的救命绳。
当她回过神时,他已退开些许。她伸手探上嘴唇,感觉方才的汗水与铁锈味仍萦绕在嘴边,她舔了舔唇,脸颊不自觉泛红。
水雾从夏至鸣眼中散去,他再次倾身,鼻尖触著鼻尖,温热的鼻息打在彼此的脸颊上,荡得她几乎难以呼吸。
他在咫尺之间停下,抬眸望向她。深邃的墨眸无声在问——可以吗?
秋向晴抿著唇,过了半秒,便松开嘴唇,合上眼睛。
夏至鸣倾身吻住了她。这个吻比上次的长,两人相握的手张开,变成十指紧扣。
秋向晴也搞不清自己对他的感情,只知道她不抗拒,亦不想抗拒。若是旁人,她早把人推开,再痛打一顿了。更何况他现在那么脆弱。
片刻,夏至鸣退开几分,垂下首,抵在秋向晴的肩上。
两人的手紧紧相扣著。秋向晴低头,微张的嘴唇正在喘气,盯著夏至鸣毛茸茸的发旋,她想——从她愿意为了这个人,离开家中时,答案早已定下。
——她不愿他孑然一身。
月光倾泻,晚风轻柔。本应是谈心的好时机,可秋向晴没忘了这次出来的目的。
她蓦地站起来,低头对夏至鸣说:「能借宫中的太医一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