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人的交谈声,声音有点熟悉。可秋向晴始终弄不清是谁在说话,以及说了什么。她眉心拢起,挣扎一番终于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正在家门前。
——不是萧府,是她原本的家。方才的声响正是那些路过妇人的交谈声,以前放学回家时秋向晴总会看见她们,听著她们议论别人家的长短。
一阵熟悉的清香飘进鼻腔——她抬头,那参天的月桂树依然笔直,繁枝茂叶。树干上,刻著她和小楠身高的痕迹还在;门口矮闸上,那个被她小时候撞凹的地方仍旧凹著。一切都如同她离开的那天。
倏然,一道女声从背后响起。「秋向晴?站门前做什么呢?怎么不进去。」
亲切的声音勾起秋向晴抑压已久的情绪,回忆涌现,她的眼眶一下子湿了,鼻子酸酸的。
她回眸——是妈妈。她头发凌乱,双手拎著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刚从菜市场回来。
眼泪潸潸而下,比起脑袋,她的身体更先作出反应了。当她反应过来,泪水已止不住了。她也不管那么多了,哭喊著:「妈妈。」便扑上前了,紧紧抱住眼前人。
「哎呀呀,傻丫头怎么了?????」
温热的手轻抚秋向晴头顶,母亲领著秋向晴一步一步回家。
这熟稔且温暖的怀抱,让秋向晴绷紧的肩膊垂下,找回那份安心。
打开大门,两个身影正在电视机前打游戏。听见门响,年长的男人起身走过来,喊了声「老婆!」便接过母亲手上的袋子。
随后,他才瞥见旁边双眼泛红的秋向晴——「小晴!你怎么哭了?」
仍在电视前的少年也回头,惊讶地盯著秋向晴。
两人炽热的目光看得秋向晴不自在,她双手胡乱挥舞,嘴里嚷嚷著:「别看了!别看了!我没事!」然后,把脸埋进手心。众人一乐,相视而笑,也不追问了。
妈妈和爸爸去厨房准备晚餐了。蓦然,冰凉的感觉从手臂升起,秋向晴回头。那少年半跪在沙发上,倚著靠背,手里拿著游戏手柄。刚才应是他用手柄碰自己。
他晃了晃手柄,「姐,玩吗?赛车。」
眼前的少年叫秋楠,是她的弟弟,只比她少一岁。秋向晴一哂,毫不犹豫便接过他的手柄。「玩!让你看看姐的车技!」
这里是秋向晴最安心的地方,她不必防备,做自己就好了。在萧府,她步步如履薄冰,生怕走错一步便万劫不复,唯独在这,她才能放松。
夜色愈浓,萧府愈发忙碌。
萧子深服药后,已过了一个时辰,但病情仍未见好,反倒发起高烧来,让众人愈加忧心。侍女们在府里快步穿梭,源源不绝的热水、毛巾、汤药被送至殿中。
萧子清顺著月光,遥望著前殿。身后的厨房不断传出翻箱倒柜的声响,一箱箱食材被翻开,一处处角落都被翻遍,一个个相关的人员被审问。果子、面粉、蔬菜散落满地,上面全是凌乱的鞋印。那些沾在鞋底的果肉,被拖得满地皆是,一片狼藉与黏腻。
萧子清轻叹一口气,把目光转向大门外浓稠的夜色,心道:虽说沚言是受了祖母的指令而出府办事,但这么久都还没回来。都那么晚了????不会是发生了什么事吧?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时,一道焦急的声音在旁响起。「小姐!不好了——」
「开饭了!」母亲的声音响起,唤秋向晴和秋楠吃饭。他们走到饭桌前,饭菜早已备好,全是秋向晴喜欢的。她准备坐下,此时,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但那声音很远,她听不清。
瞧她站在椅边不动,母亲问:「小晴,怎么了?」父亲也跟著问:「怎么了?」
两人神色如常,看来并没有听到其他声音。秋向晴没回话,瞇起眼眸,缠绕在耳边的声线愈发清晰。有人在唤自己,而且很著急。
可是谁呢?这道声音很熟悉。
——秋向晴!秋向晴!秋向晴!
秋向晴绞尽脑汁,专心思考。此时,她的目光却无意中掠过柜子里的照片,那是她高中入学时拍的,旁边站著的是——
对了!夏至鸣!
这把声线是他!他在唤自己!现在她还在棺材里,得快点逃出去!
她转身就往门口走。蓦地,有人拉住她。
回头,是秋楠。「姐,你要走?」少年清澈而明亮的眼眸写满了不舍。
秋向晴一脸不舍地拉开了他的手,抱了抱他。
「抱歉,小楠????姐姐很快会回来。」
她也很想留下,可????她放不下那人。不知何时,他在自己心里的份量竟是这般重。
她奔向大门,向满脸担忧的家人们重重点头后,便扬手推门。
刺眼的白光涌入,将周遭的一切吞噬。光芒刺得她睁不开眼。再次张开时,只有温柔如水的月光,以及耳边低沉的喘息声。
眼前,夏至鸣正一手抬著棺盖,一手撑在棺沿上,半身探入棺里,眉眼间的焦急与忧虑几乎要将她灼伤。瞧见她醒了,他猛地掀开盖子,俯下身,紧紧抱住了她,双手用力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秋向晴愣了愣,才回过神来,正想轻拍他的肩,却发现他弓起的背部微微发颤。说不出的苦涩涌上心头,她张开双手,拥抱了他。
两人的身躯紧贴著。不同往日,那些仅仅是轻触,朋友之间的拥抱。这个拥抱是紧紧的、毫不保留的、完整的,将自己的全部交给对方,宛如两只受惊后互相依偎的小兽,听著对方澎湃的心跳,感受著温暖的体温,方能心安。
倏然,肩上传来一阵冰凉的湿润感,那个位置正是夏至鸣靠著的。
秋向晴有点诧异,可她瞥见夏至鸣微微抽动的肩膊,嘴边的玩笑话咽下了。她轻轻抚著他的背部,「没事了????我回来了????我在这????」
一会,夏至鸣的颤抖平息了。他微微松开手,身子退后少许,握著她的手。
这会,秋向晴才看清他。他满头是汗,手上沾满泥泞,指甲缝都是泥土。好几片指甲已外翻,露出鲜红的血肉,与泥土混合在一起。双手还布满了许多幼细的伤痕,应是徒手将她掘出来时弄伤的。
看得秋向晴一阵心疼,她声音微哑道:「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不然我要变土鬼了。」
他轻轻贴上她的额头,异常认真地说:「不好笑????这种事不会发生。」
两额相抵——暖热与微硬从头上传来。这是他的承诺,也是她的靠山,天边的月轮在做证。秋向晴安心下来,不自觉攥紧的拳头,也缓缓松开了。
她爬出棺材,这才看清周围——泥地里满是打斗的痕迹,几个大汉卧倒在地上,显然是方才经历了一场恶斗。看来,陷害她的不止那两个大汉。
夏至鸣本就是空手道黑带,跟著宫里的武官学习剑术后,身手远胜从前,打倒这些喽啰不在话下。
倏然,一阵风声作响,冰冷的剑尖迫近秋向晴背后。
夏至鸣一惊,将她扯到身后,拔剑格挡。铿——!
刹那间,兵刃相碰,火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