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天光明亮,殷纵刚一踏出石堡,忽然觉得视线不及之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蛰藏着的第三个死士正从高处持尖刀刺下。殷纵心道不好,连忙躲避,刀锋擦过左臂,衣袖划开一道敞口,而方才撤出的那人此刻又持刀袭来。
垣墙高约数丈,中间走道又宽有一丈,与石堡中相比大大多了腾挪之地,但那面对的敌人似乎也更上一阶。殷纵和这蛰伏在外的第三人交手,只觉得他出招更加老练,招招相逼,更有旁人配合,形势愈加凶险。
殷纵手中长剑方才架开尖刀,猛然察觉风声已至,危急间拧身,剑锋斜撩,双方错身而过,鲜血几乎同时涌出。
那死士死死捂住脖颈,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长刀渐渐脱手,与身体一同跌倒。殷纵脱力跪地,却也难以松懈分毫,持短刀的左手试图用手背压住中腹,却有大片濡湿的深色在衣上蔓延开来。
殷纵不知道这些死士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杀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与这堡垒的遭袭有没有关联,看见烽烟赶来查看的士兵又何时会到,只知道在这一刻,自己与那剩下的一人必定你死我活。
舍人的官职算是文职,她却不完全是文人。在殷纵的记忆里,对刀剑的回忆比对东魏对高澄的回忆还要早。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持手中剑锋破空而出的时候,池塘间的荷叶间正响着此起彼伏的声声蛙鸣,那是在梁国建康。
而坐在水榭坐榻边注视着自己的,是母亲。殷纵记忆里的母亲,似乎永远是年轻且美丽的,那是一个极美丽的女子。殷纵知道,这并不是自己记忆的加工,因为有许多人亲口印证。而后来,殷纵不记得母亲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只留下自己学剑的那一本剑谱。舅舅虽然带自己读书,却也依然监督自己练好它,说你练好它,便练好了你母亲的剑的一半。
殷纵问另一半呢。舅舅不言。再后来记忆的地点就变作北朝,所有都变了。
风声、草声、燃烧的轻微爆响声,血液在身体中流动的声音,都似放大到百倍。殷纵感到有尖锐袭来,尽力提起一股气力,金属相击,鸣声铮然。
那死士显然低估了殷纵的实力,想不到她已受刀伤,还能迸发出如此锐利的剑招,一时大意,手上崩开一道血口,流血如注。剧痛与恼怒冲上心头,死士持尖刀疾刺,殷纵背靠着垛口闪避,抬脚踹在死士腰间。
死士吃痛,以尖刀横劈,殷纵退上垛口,死士便追上垛口。那垛口不过一掌宽度,须得身法极好,才能腾挪自如。殷纵虽然每用一招便能感到伤口牵拉,却在脚下占了上风。
死士尖刀连刺无果,殷纵剑招一低,锋芒直扫向那人腿弯。死士腿上受一创,再难稳稳站立,手中刀刃却不减势,大有同归于尽之意。
殷纵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剑上传来,重心偏移,脚下一失,哪怕她身法再好,也没有飞禽壁虎的脚爪能牢牢抓住垣墙。两人共同从垛口滚落下去,天旋地转,一时间难以停住。
死士是重重砸在泥地上的,猛烈的撞击让他眩晕了一会儿。看清广阔的穹顶,刚要挣扎着起身,却被一股剧痛击落在地,再看清,已有一柄长剑从正上贯胸而过,牢牢将他钉在了地上。这是他最后看到的画面。鲜血从身下悄然蔓延开来。
“那是什么?”
几里外的荒草之间,却有七八骑人马。枣红色的马上,一个阔脸圆鼻的汉子,抬眼看见远处烽烟,大声示警道。
从他背后步出一匹乌驹,那马龙颅突目,神态非凡,持缰的正是乌陵晖。她今日穿了一身暗色黑袍,联珠暗纹在日光下流转着丝织品的光泽,黑发披在肩上,间杂着发辫,头上戴一只银狐毛镶边的风帽,帽下金冠露出边沿,与耳饰相映成辉,更衬得人脸鲜明,五官深邃。乌陵晖看向那堡垒烽烟,勒马止步,眯起眼迟疑了几息,吩咐道:“赤盏金,你去看看。”
那阔脸圆鼻的汉子得令,一拍马臀,放缰驰去,身后随从四人带弓跟上,激起一溜土尘。
乌陵晖坐下的马嗅到烟气,有些兴奋地刨着沙地。另一匹黄马走近,在它身后停住,纥骨邺神情谨慎地看向乌陵晖。乌陵晖催动马匹,亦缓缓向烽烟处行去。
殷纵确定地上的人已经死透了,才拔出佩剑。以剑尖拄地,左手紧紧地按压中腹,低身喘息片刻。
流失的血液似在寒风中冻结起来,殷纵感不到伤口在流淌,只觉得身上愈发冷。短刀在滚落时脱手,幸好落在不远的地方,殷纵费力走过去,把它捡起来归入刀鞘。再拄着长剑去查看那死士的尸体,试图在他身上找到有用的线索。
这死士年近中年,方面薄唇,腮生胡髭,衣料颇好,似是这三人中为首者。殷纵用剑尖划开他的衣裳,一串铜钱和几两散银滑落在地上。
殷纵拿起那钱,正面“永安”二字被血浸透,翻过去四条窄棱从铜钱的内郭连向外郭:背四出。落入眼中,殷纵感到心神好像被烫了一下,不祥的谶言又涌上心头。她向来不信这些,此时却觉得这几日频繁出现,竟然在心中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