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纵将那几枚铜钱揣入怀中留存,又翻动另一扇衣襟,一枚纸包浸了血迹粘在衣上。殷纵拈起纸包打开,里头是一些褐色的碎末,被浓烈的血气覆盖,却仍然能隐约嗅到一股辛辣——这是胡椒。胡椒价贵,流行于上层人家,但邺城或是洛阳或是晋阳富户士族家家皆用,凭着一包胡椒找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殷纵收起纸包,再找不到其余能证明死士身份的东西,连那尖刺也不过寻常兵器,没有半个字铭刻。
所幸城墙上还有两具尸体,或许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殷纵深知过了垣墙便是柔然境内,此地绝不可再多做停留。再看一眼死士脸庞,将那人的形象深深印在脑海中,殷纵提剑便沿着陡坡艰难向上爬去。
然而,秋草间的马蹄声来得更快,如擂鼓般震动着大地。殷纵回头看见数骑从远处飘来,心道不好,急忙提身赶着向上。
远处的骑兵却越来越近,速度快得超乎人的想象,一面抽箭搭弓,拉弦过耳。
破风声鸣起,殷纵骤然止身,后退两步,随即面前三支羽箭连至,斜钉入黄土,箭尾犹然震颤。
赤盏金远远地看到了地上的尸体和血迹,大声向士兵呼喝。四匹骑兵追上殷纵,合围将她困在其中,马蹄哒哒地敲在坚硬的土地上,以她为圆心绕行,马上人皆拉满了弓弦。
赤盏金的目光从殷纵的脸挪到她手上的剑、身上的血迹,扬声命令她放下刀剑,表明身份。
话语是鲜卑语,殷纵听懂了。她手握剑柄,向后缓缓挪了一步,那些搭在弓上的箭头朝向随即也紧跟着后移了少许。
赤盏金从马上跃下来,抽出佩刀,大声将话语重复一遍。
殷纵死死盯着他,胸腔起伏,恍如能听见心脏快速的搏动声。默然片刻,终于低身,慢慢将窄剑放在了脚下。
赤盏金走上前来,弯刀的寒芒直逼殷纵喉前。殷纵退避了半步,赤盏金捡起地上的窄剑,四面骑兵这才缓缓放下弓箭,松回弓弦。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儿?”赤盏金仰头问她,弯刀震慑地抵在殷纵颈边。
说实话,赤盏金承认这不速之客有一张很不错的脸,而且很合他的品味,脖颈白皙,眼鼻清丽,长发经历方才的搏斗松散了落在襟前,身量虽然略显纤细,但在南人女子里也算得上高挑。此时持剑,腰间手臂都暗藏着戒备的蕴力。
这女子显然很年轻,但旁边地上的尸体却时刻言说着这可不是什么能令人掉以轻心的普通村民牧女。
殷纵依然没有回答。赤盏金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鲜卑语,也没有继续追问。
不远处响起马蹄声,士卒纷纷举目迎接。纥骨邺跟在乌陵晖身后,锐利的眸光越过前人,看清殷纵的脸,脸上立刻露出惊愕的神情,抓紧了缰绳,脱口言语中尽是难以置信:“殷纵?”
赤盏金听见马蹄声,也转过头去,弯刀刀刃压在殷纵肩膀上,喊乌陵晖道:“叶护——”
太阳的影子在此刻露出云层,大地上的光照陡然变亮。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殷纵拔出袖中的短刀,奋力击向身旁的赤盏金。赤盏金大惊,急忙缩身闪避,电光火石间殷纵已然从他弯刀下撤出,看准两匹马之间的空隙,脱出骑兵的包围圈。
骑兵猝不及防一阵骚乱,仓促之间回身抽出羽箭,搭弦拉弓,却在即将拉满之时迟疑住。因为一个更快的身影已经从斜后方窜出,飞身追上陡坡上的女子。二人刀兵相接,数声锐响,然而持短刀的那一方似乎伤势不轻,力有不逮,迅速落于下风。
只听一声闷响,殷纵被击落,重重摔在泥地上。尘土扬起扑在脸上,顿时遮蔽了视线,殷纵吐出口中的尘土,支撑着身体抬头,一柄乌黑的长刀已经高悬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