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康知道没有这样简单,问:“仅此而已吗?”
崔季舒叹口气说:“乌陵晖要求为持有皂山部文牒的商人专开榷场,减免税赋。他们可以向我们大量出售优质的马匹,但同时中原也要提供丝绸、谷物、药材、书籍作为交换。”
“倒是好大的胃口。”高澄冷道。
“她不傻。没人会指望用一个殷舍人来换来这些东西。”崔季舒说,“她这是在试探,试探世子,也是试探我大魏。”
但玉璧关战事正紧,此时正是需要马匹的时候。崔季舒咽下这句话。多年的战事使洛北与青州官牧场的马匹供应频频告急,寒风在玉璧关肆虐,每一刻都在吞噬着士兵们的生命。
“问问她能给多少马。”高澄说。
殷纵注意到乌陵晖总是很早出去,半夜回来。有几日身上沾染着尘灰,不是黄土,而是石屑。殷纵猜想她去了阴山。
皂山部位于阴山之下,北边是赫达部,东接束黎兀的束黎部,西边则有着大片的草场,那是尧格的万青部。
尧格是阿那瑰的叔父,算得上是一位名望颇重的老人。乌陵晖去见他时带上了叶护的仪仗,随行的还有赤盏青和赤盏金。一望无际的草野已经变黄,远处无数的绵羊,好像无数的白点在缓缓地移动。
尧格拄着拐杖来迎接,他没有倚仗自己的年龄对乌陵晖露出丝毫的怠慢。同时他好像也并不意外。这个老者的目光平稳而细密,好像一头长胡须的老羊,让人几乎忘记他也曾经是汗位的角逐者。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尧格说。
乌陵晖下马,比这位老人高出近半个头,礼节式地抚胸微微欠身。尧格回了一礼,为她让出一条道来。
“你不应该知道的。”乌陵晖说。
“我确实不应该知道,但是没办法,草原上的风总是那样大,呼啸不止。”尧格说,“但我年纪大了,没有很好地听清——你是为可汗阿那瑰来的,还是为太子庵罗辰来的?让我想一想。”
乌陵晖说:“或许是二者兼有之呢。”
“我当做没见过你,是否还来得及?”尧格说。
乌陵晖笑了。
“乌陵晖,别忘了你的誓言。”走进帐中,尧格吩咐左右请走赤盏兄弟妥善招待,帐中只剩下尧格和乌陵晖两人。尧格请乌陵晖上座,脸上淡去了说笑的神色,出言提醒她。
“我从没忘记过。”乌陵晖说。
她抓过一块炙羊肉,用手中的刀切碎,二人在大帐中边吃边聊,那羊肉完全没有必要切那么细,但乌陵晖还在切。
“我的部下和百姓从来没有离开过西边的戈壁与雪山。阿那瑰的符令和使者来了七次,我若再不接受调令,他就要派人杀我了。”
“阿那瑰不会这样做。”尧格说,“他不是一个容不下人的可汗。”
“我们的可汗恐怕是太能容得下人,尤其是他的好儿子。”乌陵晖冷笑道,“我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我曾经在天神前发誓,永不背叛太后与阿那瑰可汗,但我没说过要效忠庵罗辰。如果那个好大喜功的蠢货当了可汗,他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乌陵晖将肉食抛入口中,深饮了一口酒。“他逼我来到阴山,不过是因为我与隆于臣和扶瀚迎友善,西域三部日益强盛,关系紧密,庵罗辰看了睡不着,便像个没断奶的崽子一样啼哭着求他父亲干涉。”
尧格沉默了半晌。
“但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早几代的时候,盟部大人们聚在一起,便能和平地将一个更能服众的人选推上可汗的位置。然而谁不希望可汗的权柄在自己儿孙的手中流传,这些年来,草原上已经流了太多无谓的血。”
“如果有超过半数的盟部大人不希望庵罗辰坐上可汗的位置,单凭阿那瑰的旨意,他坐不上去。”乌陵晖说。
“你拉下来了庵罗辰,那么你自己,想坐上那个位置吗?”尧格说。
乌陵晖说:“我不是为了那个位置。”
尧格说:“但你想做的事情一旦成功,坐上那个位置的只能是你,不能是别人。这是我说的,但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
“阿那瑰让你来这里,其实不全是他的私心。高车灭亡以来,不少旧部窜入龟兹,怂恿西域诸国对柔然生出不臣之心。阿那瑰有意复整西域已久,战事一起,戈壁便是战场。西边有阿尔泰山下的金胄部,连接嚈哒的宝海部和沟通吐谷浑的饶台部已经足够,南边的阴山之下水草丰茂,也是个安居乐业的好所在。”尧格说,“北边的赫达部可是垂涎此地已久,做梦都想着越过阴山。”
“丝路是财源,这个时候对西域用兵风险太大了。”乌陵晖不悦,“九姓粟特一生都骑着骆驼四处经营,他却想让我的粟特人在阴山下放羊。”
“据我所知,阴山有矿产。”尧格说,抬起手为乌陵晖倒酒,“我听说你从西域带来了不少好东西。便让我开开眼界,你那里还缺羊吗?”
“尧格叶护。”乌陵晖起身,礼貌地抢过了他手中的酒壶,说,“可汗的位置,你便真的没有再想过?”
“我老了。我的儿子没有功勋。他可能不再是叶护,万青部自顾不暇。”
乌陵晖说:“如果我谋的事可成,他就有了功勋。”
“不是每个后辈都能成为你,乌陵晖。”尧格说,“孩子,我劝你一句话。”
“你可以拉下来庵罗辰,我相信你的力量也能做到。但你还不足够坐上那个位置。拉下来庵罗辰,柔然会更早陷入混乱。乌陵晖叶护,如果你想要我的羊,那么我非常乐意与你做交易,但这件事,我不能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