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纵看出乌陵晖回来时并不十分高兴。她身上已经穿着平日在议事帐中的常服,但从靴子上的泥土和枯草,殷纵能猜到她白日应该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回来先去了议事帐处理了当日的事务,才回到寝帐。
倒是勤政。殷纵想。决定今天尽量不去触她的霉头。
膳奴和侍女们早就备好了晚膳,仍然是经常见到的那种软饼、奶制的酥酪、坚果和牛羊肉炖在一起的烩菜,还有一些烤制的肋排。殷纵坐在她侧面右手边,低下目光,挺直身体,无声地进食。自从乌陵晖那日说了那些半是恐吓半是强留的话,殷纵这几日彻底被留在了寝帐中,形同软禁,不可离开半步。
殷纵看着她吃饭。论年纪,她的年纪并不比自己大太多,或许是五岁,或许是六岁。殷纵不知道她和高澄谁年长些。眉眼深邃,鼻峰高挺,垂下视线时,睫毛的弧度很醒目。但眉骨、颧骨与下颚的轮廓硬朗,皮肉紧致,头发梳了几缕发辫垂在胸前,发丝浓密。手指掰开羊骨,像掰开软饼一样轻而易举,手臂上的肌肉紧紧贴合着骨骼,手骨粗壮,手指修长。这个人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在彰显着生命成长到盛年的强健。
这个人想将自己留下,便那样轻而易举地、毫不挂怀地说了出来。殷纵不知道是她对此事胸有成竹还是性格坦然、天生如此,好像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什么东西,是一块乳酪饼,从高澄的盘子里拿到了她的盘子里。
殷纵也不知道她到底看上自己什么。论姿色,自己当然比不过那些胡姬,丝路上多的是千娇百媚的美人,只要她想要,邺城的高门大户也乐意用中原乌发雪肤的侍女换取西域珍稀的宝石和象牙。论能力,殷纵还没有狂妄自大到认为自己在高澄帐下写文书、抓贪贿的微末才能,能使得一个塞外的叶护如此青睐,不惜在初来乍到根基未稳时,冒着与东魏闹翻的风险强留自己。
殷纵想,可能只是这只狮子捉到了一只老鼠,便放在掌中把玩,等着这只老鼠的呼救声引来更多的猎物。
塞外的吃食比中原油更重,盐也重。殷纵咀嚼的速度很快慢了下来,放下筷子。乌陵晖早已吃完了,正用侍女奉上的巾子擦手。桌上的烩菜还剩下半许,饼还有几张,烤肉剩得多些。
“阿诺。”乌陵晖唤道,一个圆脸的侍女随即迎上来,“碗里的炖肉你们拿去分了,余下的乳酪饼和烤肉分给今日当值的侍卫。今夜风大,再每人添一碗热奶茶。”
侍女应“是”,喜滋滋地招呼同伴将桌上的膳食撤下去。烤肉还是热的,端到寒冷的夜风中,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东魏宫中,大人们也有将吃不完的饭菜分享给官吏、侍女和宦官的习惯。殷纵做高澄少时侍读的时候接受过不少,有时已经用过了饭,宦官带着餐盒来到,毕竟是主君赏下的餐食,还得硬着头皮再吃一顿。至于几经辗转分到侍女和宦官那里的,早成了残羹冷炙,不比喂马的饭菜好多少。
没见过主君亲口赏给侍女下人,也没见过直接从主君的桌上端下去、即刻间便分食掉的。
殷纵觉得乌陵晖或许不是一个很难说话的人,便又尝试着开口:“叶护还是给我换一间帐子。”
“怎么?这里住着不舒服?”乌陵晖回绝得很干脆。
“下官住在这里,对下官的名誉、叶护的名誉都不好。”殷纵说。
乌陵晖语气更带上了一份诧异,抬头问她:“什么名誉?”
殷纵不知道在塞外有没有瓜田李下的俗语。自己与她并不能说是孤男寡女,但是首领与囚徒日日共处一室,还是寝帐,总让人坐立难安。
尤其是有时,乌陵晖在自己寝帐中的穿衣很难称之为得体。
白日骑马出去跑了太远,饭后乌陵晖便吩咐沐浴。殷纵看到侍女端着热水进来时,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她原先坐在自己的矮榻上,听见热水倒进木桶的声音,不由得往后坐了坐,离声音的来源处更远一些。乌陵晖给她的伤药虽然有些刺激,但药性很好,腰腹上的伤口已经再次结痂。坐着站着,只要不是动作太大太急,日常活动可以算作无碍。
乌陵晖走到寝帐另一边,脱下外衣放在旁边,走进热水沐浴。
所幸这间帐篷够大,中间有帷幔和屏风隔挡。殷纵不回头,看不见那边的光景,但能嗅到空气中的水汽和西域香料一种带有木质香气又有清凉感的味道。
沐浴后,乌陵晖从那边走过来,裹着一件素色的长袍,坐到案前,继续翻文书。
殷纵没法不看见她的腿。素色长袍的下摆只到小腿肚,中间系腰带,下摆又在膝盖上方岔开,膝盖以下的双腿几乎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修长笔直,结实有力,脚掌赤裸踩在寸许深的厚毯上。
殷纵感觉自己脸上有些发热。
自己这是怎么了?殷纵对自己说。或许是自己从小耳濡目染的中原教养在胸中激荡。邺城夏日炎热,也常有女子穿着轻纱,袒露着手臂和肩膀,但双膝和大腿是万万不会露出来的。
果然是蛮族没这么多讲究。殷纵心想。自己总不能去让乌陵晖将衣服穿好——自己只是一个俘虏,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而乌陵晖在自家地盘自家榻边怎么穿,更是她自己的事。
殷纵没注意到乌陵晖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