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陵晖站起来向她走过来。
殷纵抬头时,乌陵晖身高投下的阴影已经几乎到了她面前,这样高的身高站在身前很有压迫感。殷纵吃了一惊。乌陵晖抬起手去碰她的脸,殷纵猛地躲开。所幸乌陵晖只是伸手捞了一下,并不是打定主意要触碰。
“你热吗?”乌陵晖没有说破。她开始更加觉得这个像小鸟一样一惊一乍的东魏舍人有些意思。
“是有些热。”殷纵立刻接上了她的话,借坡下驴。借着烛光,她竟然发现乌陵晖的唇角微微有些上扬。
“一整日坐在这张榻上不累吗?”乌陵晖说。
殷纵说:“我也出不去。”说实话,她并不敢在这间寝帐中多走动,生怕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文书,便更走不掉了。
乌陵晖回身离开,回到那张桌子边。
殷纵发现她并不是离开,只是到那张桌子上拿来了两本书,放在殷纵面前。书的分量不轻,殷纵感到自己身下的软榻在书落下的片刻微微下陷。仔细看,竟然是两本《太史公记》。
“你会汉文,也会写鲜卑文。若你在帐中觉得没有事情干,便从今日起替我翻译这两本书。案上的纸笔你可以去用。”乌陵晖说,“如此外人说起来,便不是我在帐中白养了一个东魏的闲人。”
“叶护翻译这个做什么?”殷纵问道,但仍然不自禁地拿起书,指腹抚摸着纸张。她注意到书页上有一个深褐色的小点,可能是血。但在这帐中许多日,这书是她唯一见到的同胞。
“这你不用问。”乌陵晖说。
殷纵也说:“译不了。”轻轻将书扔在榻上。
“只是一本史书,算不上什么要紧的东西。”乌陵晖说,“难不成你会觉得我想从你翻译的这本书里窃得什么东魏的机密。”
“当年李陵被俘在匈奴,有谣言称他为匈奴练兵,传回汉朝,满门被戮。”
殷纵说,“李陵尚且有后世为他喊一个冤字。我若为叶护译书,可就是百口莫辩了。”
殷纵拒绝时神情冷冷的,当日在城墙下那一眼感受到的清冽和不驯,又明显在她身上浮现出来。乌陵晖并不生气,微笑道:“那等你回到东魏,你便去告诉高澄。你在我寝帐中一个多月,几十个日夜,每日端坐冥想,什么事都没有做过。”
乌陵晖说,“高澄或许信,但你觉得朝野会不会信?”
殷纵一时没有回答,却觉得手心出了些汗。
“那时候你会觉得,如果能拿出一本汉文翻译成鲜卑文的史书作为证据,证明你在我帐中只是替我译书,这个选择并不太差。”乌陵晖说,“我也不介意在东魏使者面前替你作证。”
“你!”殷纵怒道,但中气明显没那么足了。
她说的有道理。自己在她寝帐中便已经让人猜测纷纷,柔然与东魏在台面上仍然交好,自己未必全然不可能回去。若真有一天乌陵晖真的将自己放归,自己空口白牙说什么事都没有做过,接受了月余的款待,恐怕没有人会相信。
高澄本就多疑,御下严厉,自己的处境只怕是非常不妙。
“但我有条件。”殷纵说,“你这是在软禁我。你既然不愿意让我搬离寝帐,那我要出去透气。”
不管她答不答应,在退一步的同时,再谈一个条件,是殷纵这十年来在东魏高澄霸府上那些大人那里学来的。
没想到乌陵晖说:“可以。”
乌陵晖将她扔下的书拿起,再次摁在她面前,敲了敲书册:“如果你耍滑头,我会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