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次日中午,殷纵还在想着昨天晚上的事儿。
她确实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危险。乌陵晖眼中那一刹那的寒意,绝不是她臆想或眼花。她跪了下去,却没有等到意料之中的发难。
乌陵晖开口时语气中的从容和稳定,与殷纵以前听过的她说过每一句话没有任何区别。
“做什么?起来。”她反而在问自己。
殷纵抬头看她,她的目光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看不见任何不妥。
乌陵晖反而给她推了盏茶,说很好,若是你那张矮榻坐得难受,我不在时,你可以坐到我桌案这里来。
不,殷纵在心里说。自己绝没有看错。
她不是坚信自己的眼睛,而是她的身体在同时感觉到了寒意,她的每一寸神经都在示警。好像一只在草地上安然吃草的羊,看见了猛兽于林间的一瞥。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以至于紧接着的事,殷纵懊恼得恨不得忘记。自己竟然跪了下来,自己竟然向乌陵晖跪了下来。
自己身体在那一刻不由自主的反应,在从昨夜到此时的许多个时辰里,殷纵已经想明白了缘由。这种站在案边递上纸张的姿态,这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上位者的威压,这种一人站一人坐的场景——她的身体在那一刻以为面对的是高澄。
渤海王府九年,伴君如伴虎。殷纵忠于高澄,也畏惧高澄。整个渤海王府,没有人不畏惧他。
殷纵拿着笔,却没有在写字。
她回想自己站起来,乌陵晖的表情淡淡的,但殷纵知道她一定完全看在了眼里,并记在了心里:原来自己的不驯并不是无懈可击。
但殷纵始终不明白,自己那一瞬间看到的寒意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又顷刻消失不见。
乌陵晖再次召见了房枝,一起来的还有贺兰陵。
此时不是议事的时辰,议事帐中空荡荡的。乌陵晖坐在案后,将拇指上的扳指取在掌中拨动,面前放着一盏快凉了的茶。房枝在侧边的椅子上坐下,贺兰陵与她统管外交,职位低一些,站在她身后。房枝看见乌陵晖面前摆着一叠字纸。
“你看看。”乌陵晖示意房枝看那叠字纸。贺兰陵便上前将书稿取下,呈给房枝。
“这就是我帐中扣下的那个东魏舍人,六日里译成的书稿。”乌陵晖说,“换了你们要多久?”
房枝翻看着书稿没有作声。
乌陵晖道:“十五日够吗?”
房枝的脸色不太好看,将书稿递给身后的贺兰陵。贺兰陵翻了翻,脸色也难看起来。
“那个东魏舍人被俘在此,命悬一线,叶护吩咐下去的事情,岂敢怠慢。我们抓来的那些读书人,虽然给了他们工钱,却也是心不甘情不愿。”贺兰陵低头总结道,“确实无法相较。”
远不止如此。房枝心里知道。
那些繁华城中饱读诗书的文人,哪个会在边境徘徊,又被他们抓住?所谓读书人,不过是些认字的奴仆、四处流窜兜售禁书的贩子,和小时候念过书的逃犯。早上睡到三竿,晚上嚷嚷着看不见,房枝把要翻译的书籍分发给他们,有的写得快,有的写得慢,写得快的先拿了后几卷,写得慢的还在前一卷上磨蹭,没过几日就乱套了。
更兼翻译成的鲜卑文错漏百出,前言不搭后语。房枝拿来自己一本本修正,才敢呈给乌陵晖看。
乌陵晖瞪了贺兰陵一眼,贺兰陵立刻噤了声。房枝自知理亏,站起来,走到中间,单膝跪地请罪:“房枝惭愧。回去后我立刻再去抓几个——”
乌陵晖说:“别抓了。”
“去找几个正经的成规模的书商,别吓唬人家。”
乌陵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叹口气,“给他们金银,说要买鲜卑文的典籍。他们想挣这钱,自会找人翻译。至于你手下的那些人,留下可用的专门负责刊误便是。刊误花费的工钱,从给书商的报酬里扣。”
殷纵在镜子边解开衣带,端详肋下的伤痕。那日在城墙上受的刀伤结成了血痂,边缘已经开始脱落,露出紧绷着的新生的皮肉。自从被关在乌陵晖寝帐中,伤口愈合的速度快了许多,脸色也好了些。
外头是滴水成冰的寒冬,寝帐里却时刻是暖和的。乌陵晖有时召她同食,她便能吃上很好的肉奶。乌陵晖不回来的时候,侍女按照侍从的标准给她准备食物,也能吃到肉馅饼和奶茶。
也许是乌陵晖想用这种方式软化自己瓦解自己。但殷纵想起乌陵晖手臂上贴着臂骨的肌肉,站在那里侧头看她时的身量。自己至少也得恢复气力才能继续与她抗争。
晚上的时候,乌陵晖令侍女取了壶酒过来。殷纵坐在侧边,已经接近半饱,放下竹筷,心中隐隐有些警惕。
酒壶一倾斜,奇异的酒香立刻四溢开来,倒在银杯中折射出一种绛红的色彩,比北朝的酒更加艳丽、妖异。
这酒应该挺贵的。殷纵想。她在北朝时见过权贵饮用这种红色的酒,听说产自西域,用葡萄酿成。但殷纵不是贪杯之人,此刻更不敢喝。
却是怕什么来什么。
桌上放了两只银杯,侍女斟满了一杯,恭敬地递给乌陵晖,又在乌陵晖的示意下将第二杯倒满。
殷纵站起来:“叶护,我不能喝。”
乌陵晖微微侧头看她,将手中的酒盏一饮而尽,手还拿着酒盏随意放在桌上,侍女又将她手中的酒盏注满。
乌陵晖注视着她,好像在等她。殷纵没有动。
“怎么,怕我给你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