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排着长长的队伍。隆冬的早晨冷得刺骨,然而穹顶半圆的天空是湛蓝的。
十几个士兵带着刀,在人群周围巡逻。最里头的位置是一间帐子,帐后堆着大袋的草料和谷物。两个士兵坐在桌后,坐着的一人问话,一人记录,又有三个带着刀的士兵分散地站在他们身后。
前面的老人向士兵说了些什么,一个士兵点头,一个士兵写字,旁边站着的人便带着老人往后站去。下一个上来的是一个带着羊皮围脖的年轻男人。
“我是替康娜密家来的。走失了两只羊,找过了,没有找到。”
问话的士兵眯起眼睛:“康娜密怎么没来?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年轻男人组织了一下语言,说:“我是新……我是康娜密的弟弟。”
“康娜密没有弟弟,老塔娜的大儿子早就死了。”问话的士兵怒道,“快滚!你是个骗子!”
后面持刀的两个士兵立刻拥上来,推着男人往外赶。
“不,我不是!”男人高声辩解道,伸手到怀里去掏东西。
士兵立刻更加紧张,认为他要掏出什么利器,“唰”的一声从刀鞘里拔出弯刀来,挥舞着恐吓他。
“库干!”
在巡逻的几个士兵中,有一人看见他的脸,立刻呼喊着,大步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赶来的士兵问。
问话的士兵大声:“你认识他?他是个骗子!”
“他是库干,自家兄弟,是第三纛的。”赶来的士兵解释说。
那年轻男人这才将名牌从怀里掏出来。赶来的士兵一拉他的手,将他从队伍中拉出来:“你不在巡营,在这儿干什么?”眼睛一转吓他道,“我刚才在那边看见赤盏金将军了,他是来找你的吧?抓住你踹你的屁股。”
“我告假了。”库干愤愤不平道,将名牌塞入怀中。
士兵的目光挪到他脖子上柔软的羊皮围脖,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去够:“你小子,最近发财了,对自己这么好?”
库干举手挡开他的手,缩着脖子不让他摸:“少管我,我阿妈家丢了两只羊,该得一份赈济的草谷,别耽误我的事。”
“你阿妈?”士兵这回手上的动作也忘记了,举着手不知道放下来,瞪大了双眼,“你阿妈不是……你不是……”
男人站直了身体回瞪回去,说:“我又有阿妈了,还有阿姐。”
殷纵有习武的底子,腿上的伤看着青紫,实则没有伤到筋骨。过了三四天,淤血便散了,只余下赤色药油在腿上染色的痕迹,仔细闻,除了刺激性的气味,还有一点点花香的味道。殷纵自己在帐中行走,除了腿弯处还有些酸,感觉不到什么阻滞。
那日侍卫和侍女在寝帐中一直待到日食过去,天地间恢复明亮的天光。晚膳时,乌陵晖没有回来,日食干扰了正常的劳作,殷纵当天吃的很简单。侍女削了些羊肉,用白水煮了汤,拿来干饼掰成小块泡进去,热腾腾的。守卫没有离开,蹲在寝帐外头几口将热汤饼下肚。然而第二天早上时,端上来的便已经有热馅的包子和烙饼。侍女将冰块敲下来,放到木桶里,烧火让冰化成水,提着水桶进帐让殷纵洗漱,软皮子浸透了水,可以用来擦身。
“冬天是难一点。”侍女知道中原人爱洁净,恐怕殷纵嫌弃,解释说,“等开了春,河冰化了,就可以上河边洗澡去。那水被太阳晒着,不用烧也是温热的,洗完了踩着草上岸,草是新发的,软的。”
春天。殷纵知道这些塞外部族虽然分封了领地,但仍然保持着游牧的传统,秋冬南下,春夏北上。等到春天来临的时候,不知道他们会路过哪条溪流、哪条河川,骏马在春水中沐浴,人也跳下去戏水。不过其中当然不会有自己。那时候,自己应当早已回到邺城了。
“谢谢你。”殷纵向她道谢,微笑着,仿佛也在期待那个场景,心中并没有戳破美丽的幻想。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除了乌陵晖比以前忙些。她好像忙到并没有时间再去生殷纵的气,去追究她那一晚的忤逆,也没有时间来查她的书稿。殷纵眼看第二本《太史公记》快要译完了,便有意识地放慢了速度,每日只写个几页,摁下笔凝思。
每到这个时候,殷纵的神思会不由自主地往南边飘,飘向东魏,飘向邺城。环绕着寝帐的是几十个披坚执锐的卫兵,殷纵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来自邺城的消息。每当走出帐门,耳边只有空空荡荡的北风呼啸。
殷纵只有从乌陵晖身上探知一点信息。
她开始留意乌陵晖每日起身的时间和穿衣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