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好色,最初不是没有人猜疑过这样一个南朝女孩被放在他身边的用意,只不过高澄喜欢的是妖娆风情、正当年华的女子或妇人,殷纵年幼无趣,着实不值得多加留意。
春夏秋冬就这样一年年地流转。有时有人猛然注意到,那个跟着高澄身后的女官长身玉立,纤腰束素的背影有些让人挪不开眼。她的头发不再像幼年时那样轻覆在额上,如一片鸦羽,而是更润泽,有了重量,用簪子束成发髻,如一只墨玉雕刻的青螺。
只不过陈元康、崔季舒一样的高级幕僚早已有了家室和妻儿,而渤海王府上的下层官吏,更无人敢去多看一眼高澄身边的女官。
“一匹大宛马,四千匹绢,换一个女官或许有些夸张,换一个美人却未必是一笔冤枉账。”祖珽说,“昔日楚文王为桃花夫人灭息国,周幽王千金搏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乌陵晖在边境掳走殷舍人,说不定早有此意。渤海王还记得,我们在柔然的线人说,乌陵晖将殷纵扣在了寝帐中?”
“乌陵晖年少崛起于漠北,鹰视狼顾。这样的人,会为了美色做蠢事?”崔暹说。
“齐桓公怒少姬,发兵攻蔡,春秋五霸之首,不也为了一个女子而牵动了喜怒吗?”祖珽说。他早已看出来高澄动了达成交换的心思,只是心中尚有疑虑。
不是高澄对亲信无情,而是侯景一叛,东魏失河南沃野,只要能添半分助力,殷纵必入柔然。
高澄呵了一声,面上的阴沉渐渐展开。早就听说这个祖珽嘴皮子了得,没想到连崔暹在他面前都落了下风。
“然而殷纵是我少时侍读,其人忠纯,拱手让与乌陵晖,未免太过寡恩负德,我亦无颜对朝野。”高澄说。
“大宛马若能入我中原,功在千秋,舍弃一位女官又有何惜。”祖珽说,“汉皇帝送宗女公主入匈奴,亲子之情尚且能够割爱。而殷舍人,不过是渤海王的家臣。”
“祖秘书郎说得有理。”
开口附和的却是杨愔。他虽然是汉人士族的代表,但高澄上位以来,亲近汉臣,整顿吏治,使朝野肃清,海内晏如,俨然有雄主之风。与士族更长远的利益相比,放弃一个人,可以是必要的牺牲。
“渤海王垂怜殷舍人。臣倒是有一言,可两全其美,未必便要一定放弃殷舍人。”
崔季舒说,“殿下还记得,女伎赵花奴?”
这是一个很娇媚的女子,高澄记得她的名字。
“她是臣的家伎,殿下曾经想将她送入柔然,赠与乌陵晖叶护。不过此女出身卑贱,即便得到青眼,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姬妾,不堪大用。殷舍人却不同。”
崔季舒说,“殷舍人出身陈郡殷氏,长于邺宫之中,得太傅教导,殿下指点。若是她在乌陵晖左右,可为我东魏筹谋,探听皂山部的虚实,留意乌陵晖的动向。正好乌陵晖如此钟爱她,殿下何不——顺水推舟?”
“崔侍郎的意思是,让殷舍人做我们在柔然的内线。”杨愔说,“但殷舍人,她会愿意吗?”
“殷舍人冒死忤逆乌陵晖为先渤海王服丧,可见她对渤海王府忠心耿耿,早已胜于自己的性命,可以委以重任。我们派人联系她,晓之以情理,殷舍人会明白。”
崔季舒说,“待到四方平定,她便是渤海王府的功臣,自会接她回来,重赏于她。”
即便日后有变,殷纵的舅舅殷逊在东魏为官,也足以牵制殷纵不敢妄为。
众人同时在心里清楚。崔季舒说的不错,从每一个角度来说,殷纵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陈元康说:“只是委屈了殷舍人。”
“若非如此,难道陈常侍真要彻底弃殷舍人于塞北吗?”崔季舒道。
陈元康无言以对。
“府中宫中有舍人二十八位,比舍人高的文官有上百位。还是说你要为了一个从六品的舍人,放弃改良军马的机会?”崔季舒说。
堂中也是人人沉默。
高澄起身:“乌陵晖既然已经拿出了诚意,我可以把殷纵给她。但殷纵是我府中出去的人,她不可以苛待。”
崔季舒拱手道:“殿下仁德。”
柔然,皂山部。
自赌约达成之后,乌陵晖没有再来过。侍女阿诺有时会来,为殷纵带来一些衣食。殷纵知道她是乌陵晖的眼睛。阿诺不认识汉字,每次来只看见殷纵在看书,略微问上几句:炭火可还够用,伤是否好全了。殷纵回答她。其余的尽日漫漫的无所事事的时间,殷纵只是在等待。
若是世子高澄没有辜负自己的期望,殷纵相信乌陵晖不会食言。
自己为什么这样相信她?怎么就这样相信她?
殷纵也不知道。
东魏和柔然在明面上本来就是盟国。出使入邺,对乌陵晖来说没有什么实际的损失。殷纵对自己说。只是对于那样一个骄傲的人来说,她或许会感到很丢脸,十分丢脸。
而若是世子放弃了自己……
殷纵想,不,她虽然内心已经让自己接受,但她暂时还不想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
白烛的火焰在她身旁突突地跳动。
乌陵晖敢与自己打这个赌,定然心中也衡量过胜算。自己凭仗的是高澄的脾性、朝野的压力,那么她凭仗的是什么?她会开出什么样的价码?
殷纵从案上拿了一本经卷过来,百无聊赖地无意义地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