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睛,让思绪休息一会儿,再睁开,帐子里似乎暗了一些。
殷纵抬头向天窗看,天光仍然是亮的。不可能再来第二次日食。殷纵转过头才发现,身畔的白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
这白烛是负责给这件偏帐送东西的一个小侍女拿来的,塞外一般用不着这样的东西,临时找来,东西劣质一些也是意料之中。殷纵将另一盏烛台捧过来,倾斜去点它。烛火像一点黄豆,微微地亮了亮,又熄灭了。
殷纵有些奇怪,借着手中烛台的光,好像看到白烛中间嵌着什么东西。
她小心将那根熄灭了的蜡烛取下来,侧过来看,用指甲轻轻刮开,中间有一片铜制的硬物。掰断蜡烛,那是一枚铜钱。
永安五铢。
殷纵将那枚铜钱从蜡烛中取出来,鬼使神差地翻过去——背四出。
殷纵将铜钱攥在掌心,猛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卫兵站在门口,远处三三两两巡逻的士兵路过,奴仆各干各的差事,一切井井有条,看不出任何异常。
背四出。这样一枚永安五铢夹在白烛中,殷纵相信这不是巧合。
与普通的永安五铢不同,背面带有四出纹样的铜钱,特殊在正是世子主持铸造的。兴和三年,一只雀鸟衔着永安五铢放在高欢座前,世子觉得这是吉兆,便下令用一百个炉子同时铸钱,铸出的铜钱背面都带有四条斜纹,时人称为“令公百炉钱”。
是世子的人在找自己。
殷纵手中攥着那枚铜钱,铜钱上的白蜡印在手心。
但她又想起了那一句天下大乱的谶言,想起死士身上自己找到的那枚铜钱。
这是一个召唤,还是一个陷阱?
但若说这是一个召唤,只有这样一枚铜钱,又是什么意思?
殷纵将蜡烛放在炭火上微微烤软,将方才自己掰断的两截重新接回去,放在烛台上,看不出任何区别。
只有这一枚铜钱,好像砸进平静的水面一样,砸进了这间偏僻的毡帐,泛起滔天的波澜。
殷纵就着烛光仔细看,正过来看,又翻过去。铜钱的两面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好像这就是一枚普通的铜钱,在匠人制作蜡烛的时候偶然跃进了模具中。
殷纵将铜钱放在桌子上,在帐中走了两圈,眼睛仍然盯着它。坐回坐榻上,又把铜钱拿起来看。
没有任何异常。
如果发现这枚铜钱的不是自己,而是营地中的任意某个奴仆或士兵,会怎么样?
他们会惊讶,然后呢?
然后把这枚铜钱拿去花掉。
但是只有自己这个被关在帐中的百无聊赖的闲人,这个每一份心思都在牵挂着东魏的客人,会将这枚铜钱拿在手中反复琢磨。
如果是乌陵晖拿到这枚铜钱会怎么样?
殷纵心中微动,持住这枚铜钱,小心地放在烛火上炙烤。铜钱上凝固的白蜡在烛火的热度下被烤化,如一汪泉水,倒映着光泽。
但令人失望的是,没有任何痕迹或图案浮上来。
殷纵心中叹了口气,她用衣袖轻轻去擦上面融化了的白蜡。
铜钱冷却得比殷纵擦拭得快,蜡渍嵌在铜钱的字痕里,看上去更加斑驳。
殷纵爱惜这枚关联着故国的铜钱。便用衣袖沾了些热茶水,将铜钱放在掌心仔细地擦拭。
不知是自己眼花了还是怎么着,殷纵好像突然看见铜钱的图案平移了少许。
平移?这不可能。
殷纵又擦一下。两片薄薄的铜片在手中脱开。这是一枚铜钱——不,分明是两枚铜钱,各磨去了正反一面,再重叠粘在一起,粘成一枚完整的看不出任何端倪的永安五铢。
殷纵的心提起来,立刻将两枚“半钱”摊开在桌上,又用衣袖沾了热水去擦拭它们粘合的那一面上的胶痕。
胶痕不融于蜡,却溶于水。
擦去胶痕,在两枚铜钱被磨平了的那两面上,有人用刻刀狠狠地镌刻出两枚图案。
一枚是代表高澄的花押,殷纵曾经在无数封信件上见过。另一枚是一个微型的画面:虚线刻成了圆圈,圆圈中间三道竖线,竖线顶上一弯弧形。
石子圆圈,三根木柱,一弯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