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书玉窘迫地笑了一笑,扯着自己的衣袖,只道:“我并没什么冤枉要伸,只是倘若这世上大官小官个个都是包青天,我也不必小小儿离了家,跟着师傅来学这劳什子!一家人和和美美种地吃粮,但凡能活下去,谁会送孩子去唱戏?”
他一面说着一面细瞧柏璎脸色,又连忙接了句:“如今我学了戏,却也觉得唱戏有唱戏的好处,我若在乡间种地,便是一辈子的田舍郎了,如今和贵人们把酒换盏不说,唱的戏还能得了皇帝陛下的青眼,几个乡下人能有这般能耐?”
他说的诚恳,柏璎只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自己便满心底里难受起来——是与非、对与错由不得她怨或不怨,世间公道有其取舍,正义自在人心。
只是可怜自己俯仰无愧,却不知不觉成了牵累。
那么柏越呢?她也当真无愧么?她曾经无愧,今日也便无愧么?
“你说,”年轻的姑娘轻声问道,“这世间倒究是情字当先,还是理不可违?”
她这一问发自肺腑,言语间的自伤之意却实在太重,高书玉一时接不住这话,斗胆抬起头来,却见柏璎正扭头仰望着天边明月,一张脸被素光笼罩,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轻纱。她本是端庄面容,此时竟显出几分清冷出尘,轻纵起的眉、浅含水的眼、凝着胭脂的唇……都叫月色流转出一点光泽来,悲悯清净的观音娘娘进了月宫殿,便也添了些艳艳生辉的神采。
他思绪骤然飘远了去,想起京中香膏铺子里曾经时兴的月凝脂,一样脂粉,价格高昂,人们却趋之若鹜。不知是何方神圣想出了“月凝脂”三字,月色莹白,凝脂细腻,难怪人人爱它,想来都盼着抹上香膏,便有了此时柏璎的这般气韵……
高书玉不觉看了半晌,忽听见柏璎一声轻咳,他猛一回神,方自悔起来:一时失了情态,竟敢在心中肖想观音。遂低垂了头脸,慢慢思忖着她那话语,片刻方轻声答道:“姑娘若说天理与人情,天理国法重规矩,人情世故重人心,规矩不可违,人心不可失,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他说着一顿,又道:“可姑娘若说的是情深意切之情和道德伦常之理,便是另一番道理了。我唱了那么多戏,戏里头王权富贵、忠孝节义、侠骨柔肠、儿女私情样样都有,哪样离得了‘情’字?我最是明白,这情字容易乱了人心!虽有一个‘理’字教人守住分寸、勿失礼数,只是情到深处,哪里还容人事事思量周全?有时候明知不该,心里却也舍不得放手。旁的不说,这戏里头包拯的嫂娘起先不也只顾着情么!”
柏璎笑了一笑,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孰公孰私,孰情孰理,世间俗人谁全然超脱?她自顾着亲人情意,便舍了公道之理,本是她自己的私心。只是大义凛然如柏越也有这顾着情舍了理的时候,为着儿女之情,便要舍了礼数规矩之理,可惜少的那点分寸,伤着的却是她柏璎!
她长叹口气,自觉十分倒霉,这般明镜天地,竟叫她浑浊过了许久,眼见诸事无法,恨不能一逃了之!她决意不能再与柏越纠缠,只是江羡仪那里恐怕还有得折磨!
怅惘月下霜色寒,孤苦天中影澄澈,她衣袂随风轻飏,眉目倒还宁静,只兀自伤怀。
高书玉却瞧得心惊肉跳,柏璎素来是高高在上的小姐,雍容镇定、无坚不摧,他何曾见过她这般凄楚情态?不知怎的,他竟心头一软,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怜惜,这般萧索苦寒,她可还受得住?按捺下胸口狂跳,他躬身作揖道:“姑娘若信得过我,我虽无甚能耐,却到底有一张巧嘴,一颗真心,姑娘对我有再造之恩,我便想着拼了一身本事也要为姑娘解忧才是。”
柏璎蹙了蹙眉,心神一凛,只觉这话听着不伦不类,默了一息,忽冷了声音,质问道:“解忧?你有什么本事为我解忧?巧舌如簧便不必了,我如今并不想听。”
高书玉抬头瞧她一眼,忙又弯了身子,胸中百转千回,心下一横,语带谦卑:“我不过是个唱戏的,原不敢痴心妄想,只是姑娘待我的好实在无以为报,姑娘若用得上我,我愿为姑娘尽一辈子心。”
他铺垫了许久,又是为她忧心,又是阿谀奉承,待到这话出口方才图穷匕见。柏璎猛地瞧向他,她是何其聪敏的姑娘,哪里听不出高书玉话里的意思?她上上下下将其打量一回,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冷,半晌方憋出一句:“好哇!高书玉,你口口声声说我对你有恩,你却只想着恩将仇报!”
高书玉连忙跪倒下去,伏在她跟前,不敢说话。
他并非中了邪一般骤然生出这番念头,当日里受了柏璎点拨,心下万千感激,总想着要寻个机会报答于她。他自知出身下九流之中,虽不至于自卑自贱,却也明白贵人们的心思,他们瞧见戏子,总免不了趾高气昂,以示自家尊荣。偏柏璎待他从未以高下尊卑相论,她在戏班子里头与众人一处商议借景布戏之事时,从来都把戏子们当作堂堂正正的人一般,并无半点骄矜之态,不见一分鄙薄之色。
上天给了她金玉一般的心肠,还不吝满腔才情与满心温厚,造化钟灵秀,方凑成了一个观音娘娘一般的柏璎。
他自卑一时仰慕一时,这般念头存在心里,时日长了,竟渐渐生出了些旁的意思。说是报恩,仿佛薄待了她的义气,若说是情意,他自己却也不敢认下,只是常常暗想着:若当真有一日能在她跟前服侍一辈子,尽一辈子的心,倒也是自己的造化。
寒夜里的青石地板冰冷透骨,他伏在那里,膝下凉生生,浑身却滚烫发热。柏璎站起身来,绕到他身侧,瞧着地上一团人物,倏地笑了一声。
她瞧着他难得穿上的新罗衣,心里却只觉一片荒唐,不知他怎么能绕到这上头来?往日里也不曾见他烧坏脑袋!
半晌,她方徐徐道:“咱们合起伙来做事,料理着那戏台子便罢了,好端端来招惹我做什么?你若非要失心疯偏了心思,我可得赏你一巴掌了!我知道,你瞧我心善,待你尊贵,便只当我是个没架子的和善小姐,是不是?高书玉,你看错了我!别逼我使手段,你若不服,也不必再这京中待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