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羡仪早已红了双眼，忙仰头往前跪行一步，口中仍叫着“母亲”，严夫人却避如蛇蝎，匆忙后退一步，寒声道：“你听好了！我与明珠儿……我们一家人要回钱塘去，你若还有几分良心便答应我，天地广阔，你了无牵挂，随你去走吧，只是从此你再也不许回钱塘。”
江羡仪闻言一怔，忙要去拉母亲的衣角，手伸了出去，又匆匆顿在半途，他泣声道：“母亲，此行山高路遥，好歹叫我送你们回去。”
“用不着！”严夫人拂袖冷喝一声，“我知道你为的是你自己的良心，可我也要为我的良心，我只要你从此不入钱塘，你连这也做不到么？今日便当是此生最后一面吧！”
“母亲，是我不孝，只是我实在放不下心来，我不惹母亲的厌烦，只远远跟着也好，总要叫你们平平安安回了家。”
“江羡仪！”严夫人怒上心头，紧紧盯着他，挑眉问道，“你还敢回钱塘，是么？你扪心自问你配回去么？”
旁人闻言茫然无知，马车里头江月明却羞愧难当低了头去。母亲尖声质问哥哥是否配回钱塘，她却忆起当日里江家倒台，家门口叫多少钱塘百姓扔了烂菜叶子唾骂。都说钱塘江家，他们江家是钱塘的江家，钱塘却不只是他们江家的钱塘，达官贵人在钱塘享乐，升斗小民也在钱塘讨生活，配与不配，公道自在人心，他们江家所有人恐怕都是钱塘百姓眼里不配回去的人。
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姑娘，哪里不知道家中犯下的是滔天大罪，这些时日虽常常思索得头痛欲裂，却也多多少少明白了几分哥哥的心思，只是这代价实在太过沉重，承受了这番因果，家破人亡竟也抵不过去。命运急转直下，为非作歹的人命归黄泉，幸而苟活的人总还要寻个活着的由头，天大的怨恨该往何处抒发？为臣为民不敢怨天子一怒，食利之徒不敢怨富贵盈门，这怨便要落在那一路告发之人的头上，只是他们从前又哪里知道，这一路埋怨的头一环竟出自自家恩宠的宝贝江羡仪之手。
她咬着帕子落泪，外头江羡仪却想不了这许多，他默了一息，吐纳几回，忽深深俯下身去，重重磕在地上，哀声求道，“母亲不叫我回去，我便从此不入钱塘。只是叫我送上一程吧！待到了钱塘江，母亲再与小妹一道回去。”
江月明听得愈加酸涩，又要恨他又不舍得恨他，又要爱他又实在难以爱他，她抹了半日眼泪，方收好帕子，复又下了马车，肃着张脸立在严夫人身侧，浑身却颤抖不已。江夫人见状忙把她揽在怀里，只悄声道：“别怕。”
严夫人瞧他伏在地上，顿时哀从心起，仰天收回泪水，忽地想起那日自己下了死手，便想问一问他鞭笞的伤痕好了不曾，只是思来想去，却缄默着不愿出声。
她抬目远望，京中的冬日比江南来得早些，四处干渣渣不见绿意，天边卷着一团浓云，叫晴日映衬得格外白净。她胸口发紧，几乎喘不过气，一时想着要替江家教训儿子，一时又想着要给江令霜一个交代，便仍拼力狠声道：“今日恰逢有人作个见证，我要你与我许诺。”
江羡仪忙直起身仰头瞧着母亲，急声道：“好，好……我许诺不入钱塘……”
“不！”严夫人竖眉打断他，“不是这个！我要你许诺，你我母子二人此生不复相见！”
这誓实在太重，连江月明与江夫人都骇然失色，更不必提柏家另外三人。江羡仪顿时如遭五雷轰顶，他跪伏在那里，痛苦地喊了声：“母亲……”
柏大老爷不顾江夫人阻拦，忙劝道：“嫂嫂如今正在气头上，气话如何算数？这会子先登车出发吧，莫耽搁了时辰，待天色黑了都走不到下一处驿站。”
严夫人不为所动，只盯着江羡仪要他立誓。
柏棋见父亲和稀泥不通，索性摊开劝道：“舅母生气我们也不知道缘由，只是羡仪的人品我们都看在眼里，不若叫他护送你们一段路吧。到底你们拿着金银出门，虽安排了这一行家丁陪同，却怕有个万一，若稍有不慎，钱财丢了倒是小事，舅母与表妹的安危才是头等大事。舅母想想，日后逢着机缘与大舅相见，他若听闻我母亲竟叫舅母和表妹两人踏上这千里之行，我母亲如何说得过去？我这做亲外甥的也没有脸面。好歹有羡仪在，我们也能安心些。”
严夫人听他提起江大舅，方稍稍清明了些，想起一路艰辛，自己虽已无甚可惧，却必然惹得柏家人跟着揪心，若不是她昨夜里极力阻拦，柏棋甚至要亲送她们回家。
此时她心下一声哀叹，倒也想通关窍，遂看着江羡仪淡声道：“你与我许诺，我便依了你，若你实在不应，那我们也无甚可言，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咱们各奔东西。”
这话实在诛心，知子莫若母，严夫人何尝不知道，便是她不答应，江羡仪也会悄悄随她们走上一程，而她做母亲的却要借此要挟儿子，为的正是叫他许下重誓。
江羡仪万念俱灰，伏在地上如同玉山倾颓，近乎哑然。良久，严夫人见他不言语，深吸一口气，强压心绪便要登车。江羡仪眼睁睁瞧着自己泪水砸进土地里，渗得一丝不见，方一字一句沉声说道：“待送至钱塘江，江羡仪与母亲此后不复相见。”
乱山残叶，天涯短景。众人都被这重誓惊倒，瞧着他母子二人半晌无言，马儿一下下刨动前蹄，过客笑盈盈踏过小道，风吹过，驿旗猎猎，柳枝簌簌，行人欲断魂。
严夫人再未言语，只挺直脊背又与众人一一道别，催促江月明登了马车，自己方捂着心口踉跄进去。
江羡仪与柏大老爷、江夫人分别磕了头，又起身与柏松柏璎作别，临行时却又回转身来，单与柏璎作揖赔了个不是，方翻身上马，回头眺望一眼，便随着那马车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