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夫人一行人登了马车而去,待出了城门,行至城郊微雨亭,众人方才下车话别。
江夫人红着眼眶,自然拉着严夫人的手不忍松开,严夫人反托着她的手笑道:“哭什么?到底外头人生地不熟的,我们要回家去,该高兴才是!你也不必担心,我不是与你说过了么!月明也跟她哥哥似的……”
她不防提到江羡仪,忽地噤了声,深吸口气,方又接着道:“月明也喜欢写字画画,我们回去开上个文房斋,叫她做掌柜,要么卖卖笔墨纸砚,要么与人写字画画,天底下什么营生做不得呢?我也给她帮衬着些。往后日子过起来了,再招个女婿上门来,咱们这一支江家到底也还在呢!”
江夫人自打那日惊闻噩耗,早歇了指望江羡仪重振门楣的心思,此时也只得点点头,又摸着江月明的发梢,叹道:“有人才有家,家族根基这都是次一等的,叫月明高兴才是头等大事。这一路上随性护送的人手,都是我精挑细选的,你们放心,回去若有什么不好,只管告诉我,我虽隔得远些,多少也能撑腰。”
严夫人自然点头应下,又款款劝她一回,姑嫂两个长亭话别,皆不知往后再见又是何日。
柏大老爷听她二人言语切切,眼见原先满面笑意的严夫人便要落下泪来,不由暗自拉了拉江夫人的衣袖,叫她止了泣声,他方与众人笑道:“月明到我们家里头来,不说我们做长辈的,便是她哥哥姐姐们也都瞧这最小的孩子最惹人疼,哪知往后竟要去独自立一番大前程!岂不闻‘欲树功名,须向前头’?为商之事自然也是如此,月明胆识过人,何愁不能挣下一番家业,在钱塘重新立足?
“可见此回分别虽有不舍,却不是简单的别离二字,该是我们这做长辈的欢送晚辈前去立身扬名、搏一番天地。”
柏大老爷这话说得甚是爽利,诸人听了皆是心里一振,严夫人便笑道:“不过讨个生活罢了,哪里就这般昂扬?”
柏大老爷又朝柏璎使个眼色,柏璎会意,忙揽过江月明笑接道:“舅母实在小瞧了月明,她往日里不过是没有这般机遇罢了!江南人杰地灵,文气又重,依着她的本事,这一回家岂不如同蛟龙得水?日后成个书画大家也未可知。我们今日送月明归家,来日听着的可是‘玉怀君’的名号!”
众人皆笑语起来,柏棋也跟着连声夸赞,只道小妹字画已胜过京中诸多名家。江月明原有满腹离情,噙着眼泪不肯落下,哪知此时倒被他们三言两语激起一腔抱负,便也跃跃欲试起来,恨不能立时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饮了离别酒,三步一回首,江月明率先上了马车,严夫人又深深瞧了江夫人几眼,朝她含笑颔首,便要登上车去。她扶着车辕提起裙摆,方迈了一步,忽瞧见底下裙边上绣着的步步锦花纹,心头蓦地一恸。
步步锦原是常见的纹理,只这在步步锦的结上叠绣百花朵朵是京中人独爱的法子,他们母子三人初入京城时捉襟见肘,后头一川渌总算开了张,江羡仪见城中那等讲究穿戴之人常爱这样纹理的衣料,早惦记着为母亲和妹妹买了些来。那日严夫人倒还嗔怪他乱花银钱,江月明却摸着衣裳眉开眼笑:“贩花的苏姑娘也喜欢这料子,与我说过许多次,只是这料子价高,她自己总舍不得买,说她走街串巷卖花儿,倒劳累了好衣裳,哪知今日我倒比她先穿上身。”
思及此严夫人便有些难捱,心口涨涨发酸,此去千里之遥,在这座城池之中相依为命、苦中作乐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她脚步一顿,不由回头遥望了一眼,远处城墙高耸,飞檐翘角直入云端,天际青,草木枯,朔风打着滚过来,吹得脸颊干涩发紧。她蓦地收回眼神,却在扭头一瞬,瞥见官道旁二十步开外,一棵老柳树后头隐着一道人影。
那人身量颀长、挺拔端正,虽一眼极快掠过,天底下却哪有认不出儿女的母亲?严夫人目光一滞,顿时僵在原地。
江月明在马车上轻轻催了一声,严夫人却犹自扭头盯着那棵柳树,底下众人都有些不解,随她眼神瞧过去,也只见官道上行人车马来来往往,不曾有半点异样。
江夫人小心问道:“可是还有什么事?”
严夫人心口咚咚直跳,垂下头咬着牙半晌不语,江夫人不明就里,左顾右盼一回,又要开口问询,哪知严夫人却先她一步扬声道了句:“出来吧,我瞧见你了。”
她语调极为平淡,一时众人皆摸不着头脑,都循着原先她瞧着的地方张望,哪知那老柳树后果然冒出一个人来,定睛一瞧,不是许久未见的江羡仪又是谁?
江夫人满面讶色,便要沉下脸来,却又忍不住频频瞧他,估摸着这侄儿又清减了几分,她心下又疼又酸、又怒又恨,少顷方颓然喊了声:“嫂嫂……”
严夫人瞧她一眼,安抚道:“你放心……我只有几句话与他说。”
柏大老爷闻言,忙自觑着江夫人,江夫人面上挂着层抹不掉的苦笑,并未理会他。
江羡仪步步走近,马车中江月明早听见动静,掀起帘子探身一瞧,却不期正与江羡仪打个照面,她心口一跳立时便要喊声“哥哥”,话到嘴边,忽又缄口不语,腾地撂下帘子,气鼓鼓坐在马车里落下泪来。
外头严夫人咬牙克制着目光不去瞧他,待江羡仪跪在身前哽咽着叫了声“母亲”,她方避开身去,冷冷道:“你我母子缘分已尽,我不再是你的母亲!你也不必跪我!”
一旁柏璎闻言不由心惊肉跳,只怕是江羡仪柏越两个太过张扬,叫严夫人知道了全部,她兀自攥着手心不敢言语。身侧柏大老爷与柏棋见状皆目露错愕,面面相觑一回,忙要上前打个圆场,却叫江夫人暗暗拦下。
严夫人手心绞着帕子,只侧身瞧着远处城池,语中犹带漠然:“不知今日是何人与你透露了一番,你来了也好,叫我与你说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