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园中尚未萧条,菊色未凋,风卷霜林,残余几点红叶,汩汩一池绿水,半丛青竹待成琼枝,满园疏朗可堪入画。柏琼柏瑶两个默然并肩前行,曲桥跨水,连廊框景,她二人皆低眉敛目,只瞧着脚下花街铺地,宁看碎石铺就瑞草灵兽,略过园中诸般真花活水,待踽踽行至分别之处,二人忽齐齐顿了脚步,举目四望一回,相视一眼,往日种种难堪、恐慌、猜忌、忧虑皆抛之脑后,两人似有万千话语,竟抱在一处痛哭起来。
一个喜极而泣,从前忧心许久的事情竟在柏二老爷三言两语间便有了定局;一个前路未知,尚胡乱猜测书房之中又是怎样一场故事。哭了许久,柏琼方抬手胡乱抹去泪水,红红一片眼,却瞧着柏瑶磕磕绊绊笑道:“原是为着他,怪道那般决绝!”
提及方才争执,柏瑶不由窘迫一瞬,只是口中哪肯落于下风?便憋了一口心气含笑反问道:“我为他,你又为谁?”
柏琼取笑旁人时游刃有余,等这情字当真说到自己身上,倒红着脸难为情起来,便别过身去懒待理她。柏瑶笑道:“原定咱们今日说清,哪知这般凑巧!那孟殿青竟专程写了帖子来换亲,不枉你为他赌上一回!”
柏琼抿了抿唇,她素来多思多虑,想起樊星楼那回自作主张惹了柏瑶不快,只当她如今话里有话,便小心翼翼托了她的手,细声正色道:“好妹妹,你信我这回,上回是我糊涂了,可此事我当真不大明白,也不知他如何有了这般主张……”
柏瑶平素最是爽利,遇着什么难事,但凡心结解开,立时便能翻篇,从前种种绝不挂心。此时不想惹了柏琼的误解,便瞪她一眼,反捏过她的手,笑嗔道:“上回的事已经过去了,怎么还提?这回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柏琼闻言撇着嘴又要落泪,柏瑶故作恼怒,伸手捏她发髻逗乐一通,柏琼无奈,只得硬生生将泪水憋了回去,总算宽心些许。
二人往前又迈几步,见左侧堆叠的山石之上一排连廊山房,依山傍水好不逍遥,柏瑶便在水畔寻了块青石,垫上帕子,招呼柏琼小坐片刻。柏琼道:“凉飕飕的,坐在这里做什么?”
柏瑶指着水木山房笑道:“这里景致好,若能在此处设一戏台,居高瞧戏,多有意思,你爱画画,把这处画下来吧!”
柏琼依言看去,果然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海棠花窗勾勒出重叠房脊,枯枝草木掩盖着山势曲折,说不出的风流灵巧。她心下一软,明白柏瑶特地岔开话头,好叫她放眼旁处曼妙,莫再惦念那些烦扰,只是人若能有当断则断之魄力,又怎会饱受俗世俗情的困扰?
她瞧着园中风物,强压下心口烦忧,意欲抛开此事,奈何思虑愈陷愈深,反倒忆起那人回回温和守礼的模样,终于隐隐觉出几分不安来。她默了一息,竟避开柏瑶递来的台阶,长叹口气道:“我欺瞒他在先,还不曾说出实情,他却已然寻上门来,下回若见了面,恐怕十分难捱。”
柏瑶何等玲珑之人,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先只笑点了点头,而后轻轻拍她一把,乐道:“上回去你房里,见你读了不少风花雪月的话本子,又是才子佳人,又是郎情妾意,遮遮掩掩的还不敢叫人知道,我只悄悄瞧了一眼你便恼了,如今再看,原来你那话本子都白读了!”
“与话本子有什么关系!”
“你不懂!”柏瑶闭着眼睛摇了摇头,故作高深,“他既有替你遮掩的心,便舍不得叫你难捱!”
柏琼闻言茫然一瞬,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指望,期盼他同从前一般处处包容、时时宽厚。只是到底神志清明,实在不敢放肆信任,诸般念头盘桓一回,余下一句颓然:“是你不懂!他几番纵容,原是把我当成了你。可是从外头历练回来的官儿哪会是软性子?绝没有京中公子那般温良,倘若他果真极好相与,便不会今日打我个措手不及!”
“瞧瞧!”柏瑶笑道,“方才还高兴今天的喜事,这会子便得了便宜还卖乖!世上哪有一蹴而就的买卖?总得叫他讨要几回,叫你让利几分,推来让去,才好磨成一桩生意!”
柏琼犹自怅惘,一颗心中千千结,只顾惆怅姻缘易情缘难,谁知头顶忽闻一声脆响:“琼儿!”
她心里一惊,忙抬头望去,却见山房二楼凭栏之处,冯姨娘正极力从玉兰交错的枝桠间探出身来,笑盈盈朝底下招手。
“姨娘怎的来了?”柏琼生怕前头心事皆叫冯姨娘听了去。
“我方才往醉月院寻你去了,哪知却扑了个空!云烟不是说你去了老夫人那里么!怎的在这里玩?”
冯姨娘口中说着,眼睛只不住瞥着柏瑶。柏琼瞧见,虽松了口气,心口却愈发发堵——她哪里不知道冯姨娘的心思,整日里只顾盯着旁的姑娘公子,生怕别人得了什么好处,唯独漏掉她柏琼和柏樟!
她因仰头冷笑问道:“我去了老夫人那里便不能回来了?”
一旁柏瑶心里明镜似的,便笑道:“我先回去了,我还要寻越儿去!”
柏琼喉间梗着一口气,却不好在柏瑶跟前表现出来,只得点了点头,勉力笑了声:“你去吧!有了信儿告诉我一声。”
柏瑶方袅袅婷婷走远了去,冯姨娘便步履匆匆从山石之上跑了下来,还不等柏琼发作,她已迫不及待张了口:“姑娘去了老夫人那里,得了什么好东西?又怎的见了瑶姑娘?”
柏琼心下烦躁,瞧着冯姨娘满面急色,有意慢悠悠道:“我去老夫人那里自然是得了桩好事。”
“好事?”冯姨娘眼前一亮。